第151章 此非人间物,才知井底蛙
  话音落下。
  那群剑拔弩张的军將,与脸色铁青的名士之间,那股一触即发的火药味,被这句轻飘飘的话语,暂时压了下去。
  所有人的注视,都重新聚焦回陈远身上。
  陈远再次对著王朗,轻轻頷首。
  王朗会意,立刻转身,又一次走入了后堂。
  这一次,他没有再领著壮汉,也没有抬著什么粗野的黑铁疙瘩。
  他独自一人,双手之上,小心翼翼地,捧著一个酒罈。
  此坛一出,满堂皆静。
  那是一个通体呈温润天青色的瓷坛。
  造型雅致,线条流畅,没有任何多余的雕饰,却自有一股雨过天晴,云破月来般的天然风韵。
  它静静地被王朗捧在手中,与聚仙楼那只描金绘凤的华美酒罈相比,少了几分人间富贵,却多了几分天上仙气。
  与那“惊雷火”的粗獷黑坛相比,更是两个截然不同的极致。
  一个入地,一个升天。
  “此酒,名为『绕云流』。”
  陈远的声音,打破了这片寂静。
  “是『惊雷火』的另一面,专为品味风雅之士所备。”
  他走上前,亲自从王朗手中接过那只天青色的瓷坛。
  没有拍击,没有巨响。
  他只是用两根手指,轻轻巧巧地,揭开了坛口的软木塞。
  没有想像中酒气的爆发。
  一股清雅、绵长、甘醇至极的香气,悠悠然,飘散而出。
  那香气,不似惊雷火的霸道,不似宫廷玉液的馥郁。
  它像清晨山巔的第一缕云雾,又像月下空谷的最后一丝幽兰。
  轻柔地,却又蛮不讲理地,钻入了每个人的鼻腔。
  瞬间,便將那不可一世的“惊雷火”的烈性,与那自詡高贵的“宫廷玉液”的香气,彻底压制,彻底覆盖。
  方才还热血上头,满面赤红的军將们,闻到这股香气,只觉一股清凉之意从头顶灌入,心头的火气竟瞬间消散无踪。
  而那些自詡风雅的宾客,更是个个闭上了眼睛,一副飘飘欲仙的模样,仿佛置身於云海之巔,烦恼尽去。
  王朗一挥手,伙计们立刻上前,將桌上所有的粗瓷大碗全部收走。
  换上来的,是一只只晶莹剔透,薄如蝉翼的琉璃杯。
  陈远亲自执坛,为眾人斟酒。
  那酒液清澈如山泉,倒入杯中,竟微微荡漾,升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白色雾气。
  那雾气並不消散,只是在小小的杯中,缓缓盘旋,繚绕不绝。
  宛如仙境。
  主位之上。
  昌吉与一眾名士,本想拂袖拒绝,以示自己最后的风骨。
  可他们的身体,却完全不受控制。
  那股奇香,那杯中异象,像是有著致命的魔力,死死地吸引著他们。
  他们的喉结在滚动,他们的手在微微颤抖。
  最终,在全场戏謔的注视下,昌吉第一个鬼使神差地,端起了那杯“绕云流”。
  他將杯子送到唇边,动作僵硬。
  酒液入口。
  瞬间。
  昌吉整个人,僵住了。
  他手中的琉璃杯,从他那瞬间失去所有力气的手指间滑落。
  “噹啷!”
  一声清脆的碎裂声,在大堂內响起。
  所有人都僵住了。
  那口感,丝滑如天上流云。
  那滋味,醇厚如瑶池玉液。
  清冽,甘甜,仿佛將整片云朵酿成了酒,在舌尖之上,悄然融化,润入心脾。
  极致的体验,彻底摧毁了每一个品尝者最后的心理防线。
  “砰!”
  锦袍掌柜手中的酒杯,也隨之掉落在地,摔得粉碎。
  他双目失神,面如死灰,整个人瘫软下去,口中只是无意识地,反覆喃喃。
  “败了……全败了……”
  而主位上的昌吉先生,更是浑身剧烈一震。
  一行清泪,竟从他那苍老的眼角,控制不住地,潸然滑落。
  他颤抖著嘴唇,看著地上那摊清亮的酒渍,看著那个云淡风轻的年轻人,用一种梦囈般,带著无尽悔恨与震撼的语调,喃喃自语。
  “错矣……大错特错矣!”
  “此非人间之物……此乃……此乃天上仙酿!”
  就在这片死寂之中。
  坐在主位,一直沉默不语的公孙大娘,美目之中异彩连连。
  她缓缓起身,端著那杯“绕云流”,对著满堂宾客,用她那清越动听的嗓音,高声讚嘆。
  “只应天上有,人间难得几回闻!”
  “此等仙酿,其风骨,其韵味,早已非笔墨所能形容!”
  满堂宾客,闻言皆是深以为然地点头。
  公孙大娘话锋一转,目光落在了那群羞愧得无地自容的名士身上,巧笑嫣然。
  “昌吉先生与各位大家,先前之所以有所误判,想来是先去了聚仙楼,被那『宫廷玉液』先入为主,这才未能品出陈东家的深意。”
  “如今品得此等仙酿,方知天外有天,人外有人。此非出丑,恰恰是文人知错能改,勇於求真的风骨体现啊!”
  这番话,给足了台阶。
  昌吉那张老脸,一阵红一阵白,最后化为一片深沉的羞愧。
  他借著这个台阶,领著身后一眾同样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的名士,对著陈远的方向,深深地,深深地,作了一个大揖。
  “我等……有眼不识泰山,妄自评判,羞愧,羞愧难当!”
  声音,都在颤抖。
  说完,他再也无顏在此地多待一刻,领著那群名士,头也不回地,几乎是逃一般地,灰溜溜离场。
  而那锦袍掌柜,被这最后一根稻草彻底压垮。
  他听著公孙大娘的话,看著昌吉等人落荒而逃的背影,只觉天旋地转,眼前一黑。
  两眼一翻,再次直挺挺地晕厥了过去。
  几个聚仙楼的伙计手忙脚乱,也顾不上那坛宫廷玉液了,抬著他们不省人事的掌柜,仓皇逃离。
  聚仙楼的最后一丝顏面,荡然无存。
  全场宾客,在经歷了这过山车般的戏剧性转折后,彻底爆发!
  短暂的死寂之后,是山呼海啸般的喝彩与讚嘆!
  “好!”
  “陈东家威武!”
  “东溪记!当为临安第一楼!”
  声浪之中,所有人都疯狂了!
  他们再也按捺不住,从座位上站起,潮水般地,全部涌向了那个依旧站在场中,含笑不语的年轻人。
  “陈东家!这『惊雷火』怎么卖?!”
  “还有这『绕云流』!陈东家,开个价吧!多少钱我都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