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2章 荒唐!神物竟被扔去餵猪
  春雷滚过,万物復甦。
  齐郡府的田间地头,终於迎来了春耕时节。
  然而,今年的春耕,却与往年大不相同。
  各县的官差,带著郡守府那道不容置喙的政令,將一捆捆用湿布精心包裹的绿色藤蔓,分发到了每一个乡、每一户农人的手中。
  临淄县,张家村。
  村里的里正,正领著两名腰佩长刀的县衙差役,站在田埂上。
  他指著地上那几捆蔫头耷脑的绿色藤蔓,唾沫横飞地对著几十个扛著锄头的农户,宣讲著郡守府的最新政令,只是那声音,连他自己都觉得有些发虚。
  “都听好了!这是陈郡尉寻来的神物,叫红薯!耐旱,高產!郡尉大人有令,每家每户,至少要拿出自家半亩的田地,来种这个!”
  农户们围成一圈,眼神直勾勾地盯著地上那堆东西。
  那玩意儿怎么看,都和山坡上那些没人要的野藤草没什么两样。
  一时间,人群里只剩下沉默,沉默中酝酿著一股子狐疑与抗拒。
  一个皮肤黝黑,手上布满龟裂老茧的老农,第一个从人群里走了出来。
  他什么也没说,径直蹲下身。
  他捻起一根藤蔓,粗糙的指腹摩挲著叶片,然后放到鼻子底下闻了闻。
  最后,他用指甲狠狠掐了一下藤蔓的茎。
  一股青涩的草汁味,混著泥土的气息,瞬间瀰漫开来。
  “里正,你莫不是在跟俺们说笑?”
  老农抬起头,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沟壑纵横,每一道皱纹里都写满了不解和荒谬。
  “俺们祖祖辈辈种的都是麦子、粟米,靠的是种子,是老天爷赏饭吃。这……这拿根草藤插地里,就能长出粮食?”
  他的一句话,瞬间点燃了火药桶。
  “就是啊!这玩意儿,不就是山坡上的野藤草么?割回去餵猪,猪都嫌它涩口!”
  另一个精瘦的汉子立刻附和道,声音里带著一股被戏耍的恼怒。
  “拿半亩地种这个?这不是糟蹋田亩吗!”
  “要是秋税就差这半亩田的收成,那可怎么办?俺们一家老小吃什么?喝西北风去吗?”
  “荒唐!简直是荒唐!”
  人群瞬间炸开了锅。
  质疑,抱怨,甚至愤怒的情绪,在田埂间迅速蔓延。
  田地,是农户的命根子。
  让他们放弃赖以为生的麦子,去种一种闻所未闻,甚至连猪都不吃的“野草”,这比要了他们的命还难受。
  那两名差役见状,脸色立刻阴沉下来。
  其中一人上前一步,手按在了腰间的刀柄上,刀鞘与铁环碰撞,发出一声冰冷的“哐啷”声。
  “吵什么吵!”
  他的声音不大,却带著官府特有的威压。
  “这是郡府发下来的命令!谁敢不从,就是违抗政令,藐视官府!你们是想去县大牢里过日子吗?”
  官威的压迫,让喧闹的人群稍稍安静了一些。
  可那一张张黝黑的脸上,依旧写满了不情愿与抗拒。
  最终。
  在里正的苦苦哀求和差役的冷脸威胁下,农户们还是选择了屈服。
  他们一言不发,按照人头,不情不愿地领走了定额的薯苗。
  只是,领走之后,却没几个人真的当回事。
  回到自家田里,大部分人只是在田地的犄角旮旯,或是那些贫瘠得根本长不出庄稼的山坡地上,隨便用锄头刨了几个坑。
  然后將那些薯苗胡乱插了进去,连水都懒得浇一瓢。
  更有甚者,一个名叫张三的汉子,领了薯苗回家,越想越憋屈。
  他觉得这是官府在明晃晃地戏弄他们这些泥腿子。
  一气之下。
  张三提著那捆还带著清晨露水的薯苗,径直走到了后院。
  他一把將藤蔓扔进了自家的猪圈里。
  “吃!吃!这可是官老爷赏的神物!”
  他对著那头平日里什么都吃的臭猪,没好气地吼道。
  然而。
  那头肥硕的黑猪只是凑上前,用它那湿漉漉的长鼻子拱了拱,闻了闻。
  便哼哼唧唧地扭头走开了,转而去拱食槽里剩下的野菜根。
  仿佛那绿油油的藤蔓是什么脏东西。
  “呸!猪都不吃的东西!”
  张三朝著地上狠狠啐了一口。
  他心里最后的那点疑虑,也在这头猪的鄙夷之下,彻底变成了不加掩饰的鄙夷。
  相似的一幕,在齐郡府下辖的每一个县,每一个村落,不断上演。
  官员们下乡检查春耕进度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幅敷衍了事的景象。
  良田里,种的依旧是整整齐齐、绿意盎然的麦苗。
  而那些被寄予厚望的“神物”,则被稀稀拉拉地遗弃在沟边、路旁,一副奄奄一息的模样,任其自生自灭。
  负责督促的官员们气得吹鬍子瞪眼,却又无可奈何。
  法不责眾。
  他们总不能一天十二个时辰,都守在田边,监督著每一户农人。
  春耕不等人。
  政令的推行,从一开始,便陷入了肉眼可见的僵局。
  夜里。
  临淄县令的府邸中,灯火通明。
  几名来自不同县的主官,借著商议公务的名头,悄悄聚集在了一起。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话题自然而然地,转到了那让人焦头烂额的红薯上。
  “诸位,这日子没法过了!”
  最先开口的,正是那位在郡守府领薯苗时,就满腹牢骚的白鬍子老县令。
  他將杯中酒一饮而尽,重重地砸在桌上。
  “陈郡尉此举,简直是离经叛道!拿我等治下数万百姓的口粮,来开他一个人的玩笑!”
  “谁说不是呢?”
  另一名县丞放下酒杯,满脸苦涩。
  “亩產数千斤?我活了五十多年,自问也读过几本农书,从未听说过天下有此等神物!依我看,陈郡尉是被什么江湖方士给矇骗了!”
  “矇骗?我看他就是仗著年轻气盛,狂妄自大,想一出是一出!”
  一个面色发黑的县令咬牙切齿地说道。
  “如今是民怨沸腾啊!我今天下乡,差点被一群老农围著打了!他们指著我的鼻子骂,说我要断了他们的活路!”
  “唉,咱们能怎么办?他有郡守大人撑腰,官大一级压死人。”
  “上面压下来,我们只能照办。”
  “可这事,根本办不成啊!”
  一时间,厅中怨声载道。
  这些平日里在百姓面前作威作福的官员,此刻却像是一群受了天大委屈的孩子,满腹的苦水无处倾倒。
  他们打心底里不相信红薯能有那般奇效。
  在他们看来,陈远此举,无异於信了什么术士的邪门偏方,搞了一场荒唐的闹剧。
  而他们,以及他们治下的百姓,都成了这场闹剧的牺牲品。
  沉默中,临淄县丞压低了声音,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明的狡黠。
  “依我看,咱们就阳奉阴违。”
  此言一出,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到了他身上。
  “明面上,咱们把政令贴出去,也派人去催。但实际上,就由著那些农户去。让他们在山坡地上隨便种点,做做样子,能应付过去就行。”
  他顿了顿,嘴边泛起一抹冷笑。
  “秋后若是真能长出东西来,那是陈郡尉神机妙算,我等一体遵从。”
  “若是长不出来,颗粒无收,那也是农户们自己没种好,地力贫瘠,与我等无关!”
  这个提议,让整个厅堂瞬间安静下来。
  隨即,眾人眼中都亮起了光。
  这,是他们能想到的,唯一的,也是最好的自保之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