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6章 凡尘筑雄关,亲征一线天
  王朗的大脑一片空白。
  石灰石,黏土,铁渣,石膏。
  这些词汇在他的脑海里毫无逻辑地碰撞,根本无法与“筑墙”或“关隘”这两个沉重的词语联繫在一起。
  他张著嘴,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所有的逻辑,所有的常识,都在陈远那句轻描淡写的话语和那一连串荒诞的命令下,被彻底击碎。
  院中的死寂只维持了短短数息。
  隨著那名亲卫转身离去,整座郡尉府仿佛被投入了一块烧红的烙铁,瞬间再度沸腾。
  只是这一次,沸腾中带著一股明显的混乱与迷惑。
  “大人,叶清嫵娘子派去铁匠铺的人被堵回来了!”
  不到半个时辰,一名吏员就跌跌撞撞地跑了回来,脸上满是为难。
  “那些铁匠师傅们都快疯了,说我们抢的是他们淬炼百遍的『铁精』,是宝贝,死活不给,还拿著锤子要跟我们的人拼命!”
  陈远头也不抬。
  “告诉叶清嫵,凡阻挠者,以通敌论处,直接拿下。”
  冰冷的话语让那名吏员打了个寒颤,立刻领命而去。
  很快,又有人来报。
  “大人,城外的石灰窑主们都蒙了,他们说只有烧好的雪白生石灰才值钱,我们要的那些青色石头就是山里最不值钱的石头疙瘩,问我们是不是搞错了……”
  “告诉他们,没错,有多少要多少,价钱隨他们开。”
  一道道命令发出,一道道回稟传来。
  整个齐郡的后勤体系,都因为陈远这几道匪夷所所思的指令,陷入了一种怪异的扭曲。
  叶清嫵动用了郡府的捕快和衙役,几乎是强抢,才从一个个怒骂不休的老铁匠手里,將那些他们视若珍宝的黑色铁渣运走。
  叶窕云的商队伙计们则满腹疑虑。
  他们用远超市场价的银子,买下了一车车在窑主们看来与废石无异的青色石灰石。
  陈远对此不闻不问。
  直接徵用了城南一座空置的巨大货运仓库,將其列为军事禁区。
  郡尉府的亲兵三步一岗,五步一哨,將整个仓库围得水泄不通,任何閒杂人等都不得靠近。
  他没有召集任何工匠。
  反而调集了一百名刚刚集结,还未来得及开赴一线天的振威营老兵。
  这些人,都是经过严格纪律训练的嫡系。
  忠诚早已刻入骨髓。
  仓库的大门轰然关闭。
  王朗被陈远半强迫地带了进去。
  然后,他便见到了此生最为顛覆认知的一幕。
  没有图纸,没有精密的计算。
  陈远亲自下场指挥,一场原始而浩大的工程就此展开。
  “那边的,把石灰石用大锤砸碎,越碎越好!”
  “你们几个,把黏土和铁渣倒进那个水力磨盘里,给我往死里磨!”
  “对,就像磨麵一样!”
  巨大的仓库內,粉尘瀰漫,遮蔽了灯火,空气里全是呛人的石灰味和土腥气。
  噪音震天动地。
  士兵们脱去上身鎧甲,赤著膀子,挥汗如雨。
  他们用大锤奋力砸著坚硬的石块,火星四溅。
  他们推动沉重的石磨,將黏土与铁渣碾成细腻的粉末。
  他们每一个人都满身灰土,脸上只看得到两只眼睛在闪烁。
  他们完全不明白自己在做什么。
  但这是陈远的命令。
  所以他们便一丝不苟地执行,没有半分迟疑。
  王朗站在角落,浑身冰冷。
  他的脑中在疯狂地尖叫,告诉他眼前的一切都是胡闹,是彻头彻尾的荒唐!
  这是在浪费最宝贵的时间!
  这是在消耗將士们宝贵的体力!
  不由的。
  王朗数次衝上前,试图劝諫。
  “大人!三思啊!我们没有时间了!张將军他们在一线天等米下锅啊!”
  “大人,这些东西……这些东西混在一起,就是一盘散沙!”
  “风一吹就散了,怎么可能筑墙!”
  陈远只是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平静得可怕。
  “王总管,相信我。”
  然后,他指著仓库外。
  “现在,我需要你用最快的速度,去组织人手,收集城內所有能找到的沙子和碎石子。”
  “……”
  王朗彻底失语了。
  他看著陈远那张年轻,却无比坚定的脸,一股深不见底的无力感將他淹没。
  没有办法。
  最终只能麻木地转身,踉踉蹌蹌地走出仓库,去执行那道毫无意义的命令。
  一夜无眠。
  当东方天际泛起一抹鱼肚白。
  第一缕晨光透过仓库高窗的缝隙,照亮了瀰漫的尘埃。
  喧囂与劳作终於停歇。
  仓库中央。
  数千个麻袋堆积成了一座座小山。
  袋子里装满了士兵们奋战一夜的成果,一种毫无粘性,乾燥鬆散的灰黑色粉末。
  王朗伸出手,从一个破损的袋口捻起一撮,放在指尖揉搓。
  粉末冰冷,细腻,却没有任何凝聚力,从他指缝间簌簌滑落。
  绝望,再度攥紧了他的心臟。
  就是这些东西?
  这就是陈远要用来对抗数万戎狄铁骑的“雄关”?
  就在此时。
  陈远拍了拍手上的灰尘,走到了那堆麻袋前。
  下达了一个让所有人再度震惊的决定。
  “传令下去,將所有灰散、沙石装车,组建运输队。”
  陈远顿了顿,环视了一圈那些满脸疲惫却依旧站得笔直的振威营老兵,声音清晰而有力。
  “我亲自押送这批军械,前往一线天。”
  此言一出,满场皆惊。
  消息飞快地传回了郡尉府。
  几乎是片刻之后,柴沅,叶清嫵,叶紫苏,程若雪等人便匆匆赶到了仓库门口。
  “陈远!你疯了?”
  柴沅第一个开口,一向雍容的仪態此刻荡然无存,华丽的宫装裙摆上甚至还沾著清晨的露水。
  “你是全军主帅!岂能亲身犯险?坐镇中枢,调度全局,才是你该做的事!”
  叶紫苏也急得小脸通红,用力拉著陈远的衣袖。
  “夫君,一线天那么危险,你不能去!万一……万一守不住,你得留在后方,我们才能……”
  她话未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显。
  万一一线天守不住,陈远是所有人撤退的唯一指望。
  陈远若陷在阵前,那整个齐州的抵抗就將彻底崩溃,所有人都会沦为无头苍蝇。
  她们的劝阻,有出於战略的考量,更有出於私心的担忧。
  陈远却只是温和地挣开了叶紫苏的手。
  看著眼前这些为他忧心忡忡的女子,態度前所未有的坚决。
  “我必须去。”
  陈远转身,指向身后那堆积如山的灰色粉末。
  “因为,这批『军械』,才是此战真正的关键。”
  “它的力量,只有我知道如何激发。”
  “我必须亲临现场,將这股力量,彻底转化为胜势!”
  “也唯有如此,才能让一线天的数千將士,让全齐州的军民,真正看到胜利的希望,彻底稳固军心!”
  话音落下。
  见陈远態度坚决,再无人能劝。
  迎著初升的朝阳,一支古怪到极点的车队缓缓驶出齐郡南门。
  车上没有鋥亮的兵刃,没有坚固的甲冑。
  只有一袋袋平平无奇的灰黑色粉末,以及成堆的沙石。
  陈远一马当先,迎著晨风,向著那生死未卜的一线天疾驰而去。
  在他的身后,是满城的不安与猜测。
  在他的前方,是即將压境的数万戎狄铁骑,和一道尚不存在的防线。
  这些卑微的尘土,真的能创造奇蹟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