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6章 千金买马骨,莽夫亦是刀!
  那道石破天惊的將令,如同一块巨石砸入沸腾的油锅,让整个校场瞬间炸响!
  “什么?!”
  “给吕方明那个败军之將记首功?將军是不是疯了?”
  “他害死了我们那么多兄弟,不杀他就算便宜他了,还要赏他?”
  刚刚还沉浸在狂热崇拜中的军民,此刻脸上写满了错愕、不解,甚至是愤怒!
  尤其是那些在新兵营里,与“阵亡”士卒相熟的同袍,更是双拳紧握,眼珠子都红了。
  这算什么?
  用兄弟们的血,去给一个废物镀金吗?!
  高台之上,连冯四娘都懵了,她下意识地就想开口,却被一旁的张姜用眼神死死按住。
  张姜的脸上同样写满困惑,但她对陈远的信任已经深入骨髓,只是绷紧了脸,一言不发,用行动表达了绝对的服从。
  “带人!”
  张姜对著台下亲卫,冷声下令。
  很快,两个亲卫拖著一个披头散髮、浑身脏污,脚上还戴著沉重镣銬的人,踉踉蹌蹌地走上了高台。
  正是吕方明。
  “咔嚓。”
  一声清脆的解锁声响起,脚上的镣銬,被人从后面打开了。
  吕方明看到陈远不知何时已经走到了他的面前,亲手解开了他的枷锁。
  隨即,一杯斟满了烈酒的青铜爵,被递到了他的面前。
  陈远目光平静如水,声音却如洪钟大吕,响彻整个校场!
  “此战,你当居首功!”
  轰!
  这六个字,如同一道黑色闪电,狠狠劈在每个人的天灵盖上!
  台下,压抑的怒火终於爆发了!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將军!我不服!”
  “我们不服!”
  山呼海啸般的质疑声,几乎要將高台掀翻。
  “很好。”
  陈远没有动怒,反而点了点头。他缓缓转身,面对台下近十万双或愤怒,或困惑的眼睛,声音陡然拔高!
  “我知道你们不服!你们想问,一个打了败仗,折损了五百兄弟的『蠢货』,凭什么居功?!”
  他猛地一挥手,指向舆图,將那根代表著奇袭云州的血色线条,重重地敲击在所有人的心上!
  “那我现在就告诉你们,为什么!”
  “我问你们,云州城防坚固,钱德发老奸巨猾,我们三千铁骑,如何在一天之內,兵不血刃地拿下他的老巢,掏空他积攒了十年的金库?!”
  “靠的,就是吕方明这场『惨败』!”
  “靠的,就是他把一个『骄横冒进、志大才疏』的草包形象,演得入木三分!演得连我们自己人都信了!”
  陈远的声音越来越激昂,他將整个“示弱诱敌,引蛇出洞,暗度陈仓,釜底抽薪”的完整计划。
  从假装缺粮的焦躁,到派出“草包”主將的愚蠢,再到一场精心设计的“伏击惨败”、
  最后到那封要了钱德发老命的“催命捷报”,环环相扣,丝丝入肉,全盘托出!
  整个校场,从最开始的愤怒与嘈杂,渐渐变得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被这个庞大、疯狂而又精妙到令人髮指的计划,惊得目瞪口呆!
  原来……
  那场耻辱的惨败,是假的!
  原来……
  全城的恐慌,是演给敌人看的戏!
  原来,当他们还在为齐州的未来担惊受怕时,將军的屠刀,早已悬在了敌人的脖子上!
  所有人的目光,都再次聚焦在那个依旧跪在地上,早已泪流满面的吕方明身上。
  他们此刻终於明白,这个男人承受了何等的屈辱与压力!
  他用自己的名誉,用袍泽的误解,为大军的胜利,铺平了最关键的一条路!
  陈远走到吕方明身前,將他一把拉起,声音震耳欲聋!
  “在我陈远麾下,没有无用之人!汝之『短处』,亦是本將手中最锋利的刀!”
  “一个人的性格是衝动鲁莽,还是沉稳谨慎,不重要。”
  “重要的是,我这个做主帅的,能不能把你们这把刀,用在对的地方!”
  “今日之功,不赏金银!”
  陈远猛地一挥手,亲卫立刻抬上一个托盘!
  “我赏你一个真正的將军之位!”
  他亲手將一套从云州缴获的,不知是哪个倒霉蛋家传的,通体由玄铁打造、雕刻著猛虎图腾的宝甲,披在了吕方明的身上!
  又將一柄削铁如泥的百炼宝刀,塞入他的手中!
  “我,陈远,今日册封吕方明为『破虏校尉』!”
  “即刻重组那支『惨败』归来的两千精锐!
  “战死的兄弟,十倍抚恤!活著的,人人有赏!”
  从地狱到天堂,从耻辱的囚徒到荣耀的校尉,这冰火两重天的巨大衝击,让吕方明这个七尺高的汉子,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
  他“噗通”一声,再次单膝跪地,高举著手中的宝刀,用尽全身的力气,发出了用生命烙印的血誓!
  “末將吕方明,此生此世,愿为將军赴汤蹈火,肝脑涂地!!”
  台下,那近十万军民,在经歷了震惊、恍然大悟之后,彻底陷入了癲狂!
  “將军威武!!!”
  “將军威武!!!”
  这一次的咆哮,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响亮,都要狂热!
  他们看向陈远的目光,不再仅仅是崇拜,而是如同仰望行走在人间的神明!
  这是一个能將耻辱化为荣耀,能將“废物”点化成利刃的统帅!
  跟著这样的將军,何愁霸业不成?!
  高台的角落里,程若雪看著这山呼海啸的一幕,忍不住用胳膊肘捅了捅身边的公孙烟,悄声嘀咕了一句:
  “陈大哥这收买人心的手段,比他娘的抢钱还狠!”
  就在这场庆功狂欢达到顶峰之时。
  陈远再次抬起了手。
  整个世界,瞬间安静。
  “吕方明,听令!”
  刚刚被扶起的吕方明,闻言立刻挺直了身躯,眼中燃烧著渴望证明自己的火焰!
  “末將在!”
  陈远的手指,重重地落在了那片连接著齐州与河州的,名为“白云山山”的崎嶇山脉上。
  “命你三日之內,率领本部两千兵马,再出发!”
  他转过头,目光如刀,死死盯著吕方明。
  “目標——白云山!”
  “这一次,不是演戏!”
  陈远一字一顿,声音传遍了整个校场。
  “本將要你,將盘踞在那里的所有匪患,连人带寨,从那片山里,连根拔起!
  “给本將,彻底打通齐州通往河州的商路命脉!”
  吕方明手握著冰冷的宝刀,感受著身上沉重的鎧甲。
  胸中一股压抑了许久的悍勇之气,轰然爆发!
  他猛地一锤胸甲,发出震天的巨响,对著陈远,对著近十万军民,发出了他成为校尉后的第一声怒吼!
  “末將,领命!!”
  庆功宴的酒气尚未散尽,破虏校尉吕方明,已然披上了那身象徵著耻辱与新生的玄铁虎头甲。
  冰冷的甲片贴著皮肤,沉甸甸的,像极了陈远拍在他肩上的那只手,更像压在他心头的那份天大的信任。
  “出发!”
  没有多余的废话,吕方明高举著那柄削铁如泥的百炼宝刀,嗓音嘶哑却充满了爆炸性的力量!
  浩浩荡荡的两千精锐,昂首挺胸地开出新城。
  这一次,不一样了。
  他们不再是去演戏的戏子,而是真正的虎狼之师!
  每个人身上,都换装了从云州缴获的精良兵器,腰间的箭壶里,是淬了火的破甲箭。
  队伍中,更有五十名神射手,背著崭新油亮,结构精密到令人头皮发麻的神臂弩!
  那玩意儿,是军械坊的宝贝,一弩射出,两百步內可洞穿铁甲!
  寻常士卒看一眼都难,如今却整整五十具,全配给了他们!
  士气,前所未有的高涨!
  所有人都憋著一股劲,要用白云山那群匪寇的脑袋,洗刷掉之前“惨败”的耻辱,要让全齐州看看,他们不是废物!
  “校尉,前面就是鹰愁涧了,探子回报,那帮孙子就在涧后安了营寨!”
  一名亲信副將凑上前来,满脸兴奋,压低了声音,“要不,俺带五百兄弟,摸黑从侧面山道包抄过去,给他们来个中心开花?”
  这正是吕方明过去最喜欢的战法,简单、粗暴、直接!
  然而。
  这一次,吕方明却死死勒住了韁绳。
  他的眼前,闪过的不是建功立业的画面,而是陈远在舆图前,那双平静得可怕的眼睛。
  “一个人的性格是衝动鲁莽,还是沉稳谨慎,不重要!重要的是,我这个做主帅的,能不能把你们这把刀,用在对的地方!”
  “莽夫,亦是刀……”
  吕方明喃喃自语,握著刀柄的手,青筋毕露。
  他娘的,將军把我当一把刀,可没说让我当一把只会瞎砍的钝刀!
  “传我將令!”吕方明深吸一口气,压下那股熟悉的,想要立刻衝杀的衝动,“全军后撤十里,安营扎寨!不许出战!”
  “什么?!”副將当场就懵了,“校尉,这……这还没打呢,怎么就撤了?弟兄们的火都顶到脑门子上了!”
  “执行命令!”
  吕方明一声爆喝,眼中凶光一闪。
  副將脖子一缩,不敢再多言,只能憋著一肚子气传令下去。
  大军的动向,很快便被山匪的探子察觉。
  白云山,聚义厅。
  匪首“霸山恶”是个满脸横肉的瞎眼狼,他一脚踩在桌子上,正大口撕咬著一只烧鸡。
  听完探子的回报,他將骨头狠狠一吐,发出一阵狂妄的大笑。
  “哈哈哈哈!什么狗屁破虏校尉!还不是被老子的名头嚇破了胆!连面都不敢照,就夹著尾巴跑了!”
  “大哥威武!”
  “那姓陈的在云州耍了点阴谋诡计,就真以为自己是个人物了?
  到了咱们白云山,是龙他也得盘著!”
  一群匪首纷纷吹捧,污言秽语不绝於耳。
  然而,就在他们大肆庆祝官军“闻风而逃”的第二天。
  怪事,发生了。
  一支负责巡山的匪徒小队,在官军之前驻扎过的地方,竟发现了几只被“遗落”的麻袋。
  打开一看,所有人都傻眼了。
  里面不是什么军械,而是黄澄澄的,还带著香味的粟米!
  旁边,还有两匹上好的黑布!
  “头儿,这……官军也太不小心了,这么好的东西都不要了?”
  一个小嘍囉口水都快流出来了。
  那小头目眼珠子一转,立刻喝道:“都给老子闭嘴!这事谁也不准说出去!把东西扛回咱们自己的洞里去!”
  这种“好事”在接下来的两天里,接连不断地发生。
  今天,是东边山道上“遗落”的一袋精盐;明天,是西边水源地“不慎”掉落的几罐好酒。
  这些东西,对陈远的大军来说九牛一毛,但对被封锁在山里的匪寇而言,却是比金子还珍贵的硬通货!
  起初,发现东西的小队还都偷偷摸摸地私藏。
  可纸终究包不住火,消息渐渐传开,整个白云山匪寨的气氛,瞬间就变了味。
  凭什么他们三当家的队伍,天天都能“捡”到好东西,吃香的喝辣的,而我们的人连口饱饭都吃不上?
  官军是傻子吗?天天丟东西?
  一个恶毒的猜测,如毒草般在所有底层匪徒的心里疯狂滋长——大当家他们,肯定跟官军做了交易!
  用兄弟们的命,换他们自己吃饱喝足!
  这一日,三当家“穿山豹”的队伍又“捡”到了一车粮食,正兴高采烈地往回运,却被二当家“过江龙”带人堵在了半路上。
  “老三,你他娘的是不是该给兄弟们一个解释?”
  过江龙拎著一把九环大刀,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穿山豹脸色一变:“二哥,你这是什么意思?我捡到东西,那是我的运气!”
  “运气?”过江龙脱口而出:“放你娘的屁!官军的营寨就在十里外,他们是来剿匪的,不是来给你送礼的!说!你是不是把兄弟们卖了,跟霸山恶瞎眼狼那一起,从官军那儿拿好处了?!”
  这话,瞬间点燃了火药桶!
  双方人马“噌”地一下拔出兵器,剑拔弩张!
  一场惨烈的內斗,因为几袋粮食,轰然爆发!
  而这一切,都被山林高处,柳青妍派来的凤翔卫探子,用画笔和文字,清晰地记录下来,连夜送到了吕方明的中军大帐。
  “校尉,狗咬狗,已经咬起来了!”
  副將看著情报,兴奋得满脸通红,“咱们什么时候动手?现在杀过去,正好一锅端!”
  “不急。”
  吕方明看著那份详细到连哪个山头有多少人,首领脾气如何都標註清楚的情报,眼中闪烁著一种陌生的、名为“算计”的光芒。
  这剧本……我熟啊!
  这不就是將军在云州玩的阳谋吗?
  他猛地站起身,指著地图上几个被凤翔卫用红圈標出的,几个匪首核心山寨的位置,下达了与之前截然不同的命令。
  “传令!五百神臂弩手,分为五队!其余人马,正面佯攻,动静越大越好!”
  “今夜子时,效仿將军夜袭云州!”
  他的声音不大,却带著一股斩钉截铁的决然。
  “目標——斩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