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审判日
  广宗城上空,那团如同墨汁般翻滚、偶尔闪过一丝恐怖紫电的厚重雷云,已经整整压了三天三夜。
  这三天里,那三艘呈“品”字形悬浮的巨大灵舟,就像是死神的眼睛,纹丝不动地注视著脚下的螻蚁。
  城外,一万名大乾铁甲军早已列阵完毕,黑压压的一片,像是一堵沉默的钢铁围墙。但诡异的是,他们並没有彻底封死所有道路,而是特意留出了几个缺口,甚至对於那些从四面八方赶来的、衣衫襤褸的“黄巾援军”,不仅不阻拦,反而冷漠地放行。
  “呼……呼……终於进来了……”
  城门口,一群刚到的玩家跌跌撞撞地冲了进来,刚进城门洞,就有一大半人直接瘫软在了地上。
  他们是跑得最慢、也是最惨的一批。
  为了赶在开战前抵达,他们在游戏里狂奔了两天两夜。虽然痛觉和疲劳感被系统屏蔽了大半,但身体的机能是有极限的。
  此刻,几乎每个刚进城的玩家视野里,都闪烁著密密麻麻的红色debuff:
  【重度疲劳:全属性下降80%】
  【极度飢饿:生命值持续流失中】
  【脱水眩晕:视野模糊,移动速度-50%】
  “快!都別磨蹭!进城往里走!別堵在门口!”
  城门口,玩家“平头哥”早已没了平日里嘻嘻哈哈的样子。他赤裸著上身,提著一把抢来的横刀,正满头大汗地指挥著先到的几千名玩家维持秩序。
  “水!后勤组呢?快给新来的兄弟上水!”
  “医疗组!虽然咱们没药,但好歹给人绑个绷带啊!別让他们还没开打就掛了!”
  一群早到了一两天的玩家,此刻自发地充当起了接应的角色。他们把城里仅剩的一点清水和乾粮,毫不吝嗇地分给那些刚刚跑进城、这就快断气的同伴。
  一个刚跑进来的玩家,“扑通”一声跪倒在地上,乾裂的嘴唇哆嗦著:“兄……兄弟,谢了……我以为我要死路上了……”
  平头哥一把將他拽起来,往他嘴里灌了一口水,骂骂咧咧地说道:
  “少废话!死也要死在衝锋的路上!躺这儿算怎么回事?给老子站直了!”
  整个广宗城虽然拥挤、混乱、破败,但却充满了一种奇异的、热火朝天的凝聚力。五万名玩家,在这个绝望的孤城里,用他们特有的方式,准备迎接最后的狂欢。
  而在县衙大堂之內,气氛却凝重得几乎能滴出水来。
  张角並没有像往常一样端坐在主位上,而是站在一张巨大的案台前,手中提著那支已经有了裂纹的符笔,笔走龙蛇。他的额头上满是虚汗,脸色苍白如纸,每一次落笔,都要消耗他体內本就所剩无几的灵力。案台上,已经堆叠起了一厚摞闪烁著微弱灵光的黄纸符籙。
  在他周围,围坐著十几个玩家公会的会长。
  “大贤良师,歇会儿吧。”
  一个id叫“风云再起”的公会会长看著张角颤抖的手,实在忍不住开口劝道,“您这灵力都快枯竭了,待会儿打起来怎么办?”
  张角停下笔,苦笑著摇了摇头,声音有些嘶哑:“打起来?如果真的打起来,天上的那些修仙者,是绝不会让我有机会对凡人军队出手的。我能做的,也就只有多画几张【金刚符】和【神行符】,希望能让兄弟们……多扛一刀。”
  说完,他抬起头,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眼神中既有感动,更多的是深深的不解和痛惜。
  “其实,贫道从未发过號令让你们回来。我原本想著,只要我这一把老骨头死在这里,给青云宗一个交代,这事儿就算结了。你们……何苦回来送死呢?”
  “嗨,您这就见外了不是。”
  风云再起摆了摆手,一脸的无所谓,但眼底却燃烧著怒火。
  “这口气,兄弟们咽不下。我们回来不图別的,就图能在掛掉之前,往那群高高在上的修仙者脸上,吐一口唾沫。哪怕打不过,也要噁心死他们!”
  “对!噁心死他们!”其他几个玩家统领也纷纷附和。
  张角愣了一下,看著这群明知必死却依然斗志昂扬的异人,眼眶微湿。他深吸一口气,不再矫情,而是將目光投向了那张简陋的雍州舆图。
  “既然大家都要留下来拼命,那咱们就得好好谋划一下,怎么个死法,才能让这大乾王朝和青云宗疼。”
  “正面硬刚肯定不行。”
  风云再起指著地图上的城外区域,分析得头头是道。
  “兄弟们这次回来得急,为了掩护大部队撤进深山,我们把手里最好的甲冑、兵器,甚至连像样的盾牌都留给护送队了。现在的五万兄弟,基本全是白板装,手里拿的不是木棍就是锄头。”
  “外面那一万铁甲军,光是站那儿不动让我们砍,咱们都得砍卷刃了。更別提要是跟他们在平原上野战,人家一波衝锋我们就没了。”
  “所以,唯一的打法就是——死守!”
  另一个战术流玩家接过了话茬,用手指狠狠地点在广宗城的轮廓上。
  “依託城墙,虽然城墙破了点,但好歹有高度优势。如果城墙破了,那就打巷战!把每一条街道、每一间民房都变成绞肉机!咱们没护甲,就用命填!一换一咱们血赚,五换一咱们不亏!”
  “没错,咱们得抓紧时间收集石头、木头,哪怕是拆房子也要把防御工事搭起来。”
  “还有火油,咱们虽然没法术,但放火总是会的吧?”
  张角听著这些异人你一言我一语地討论著如何利用地形、如何製造陷阱、甚至如何自杀式袭击,心中的震撼无以復加。
  这哪里是一群乌合之眾?
  在这一刻,他们比最精锐的死士还要决绝。
  “好。”
  张角將案台上那摞画好的符籙推到眾人面前。
  “这些符籙,你们拿去分发给前线的敢死队。虽然不能逆天改命,但至少能护住心脉,让大家多一口气。”
  “咱们就依计行事,死守广宗,打巷战,拖时间!拖得越久,进山的乡亲们就越安全!”
  就在眾人准备领命而去,继续商討如何加固城防细节的时候。
  “轰隆——!”
  外面的天空突然传来一声巨响,连带著脚下的地面都剧烈震颤了一下。
  紧接著,原本从窗户透进来的光线,瞬间变得惨白而刺眼。
  “怎么回事?!”
  眾人大惊,连忙衝出县衙大堂。
  只见正午的天空中,那压抑了三天的厚重雷云,突然毫无徵兆地裂开了一道巨大的缝隙。
  一缕惨白得有些不正常的阳光,像是一道聚光灯,笔直地投射下来,正好照在城外那片原本死寂的钢铁军阵上。
  “呜——呜——呜——”
  苍凉而肃杀的號角声,响彻天地。
  与此同时,天空中,那艘最大的灵舟之上,一道金色的光芒正在缓缓凝聚。
  “不好!”
  张角脸色大变。
  “他们……根本没打算让我们守城!”
  一名身穿紫金道袍、面容冷峻的中年道人,缓缓从中间那艘最大的灵舟船头走出。
  他不需要御剑,就这样凭虚御风,悬浮在百米高空。
  一股属於金丹期大修的恐怖气息,虽然没有刻意释放,却让下方的五万玩家感到呼吸一滯,仿佛心臟被人狠狠攥住。
  他是青云宗內门长老——玄机子。
  玄机子淡漠的目光扫过下方那座拥挤的城池,就像是在看一个骯脏的蚁穴。
  “三天已过,孽障已齐。”
  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在天地间迴荡。
  “尔等凡人,倚仗这几面破墙,便以为能负隅顽抗?”
  “可笑。”
  话音未落。
  天空中那艘最大的青云宗灵舟,船首的兽首撞角处,那团凝聚已久的金色光芒,终於达到了临界点。
  “嗡——!”
  没有火药爆炸的轰鸣,只有一声高频的、仿佛能刺穿耳膜的能量激盪声。
  一道足有水缸粗细的金色光柱,带著毁灭一切的高温与灵压,从天而降,如同一把上帝之剑,笔直地刺向了广宗城的北面城墙。
  那是一段聚集了最多玩家、防御工事修筑得最完备的区域。
  “平头哥”正带著几百个兄弟在上面加固滚木垒石。
  当那道金光落下的瞬间,他们甚至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甚至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
  “轰!!!”
  金光接触城墙的瞬间,坚硬的青砖、厚重的条石,以及那些鲜活的玩家躯体,在恐怖的高温灵力冲刷下,瞬间气化!
  紧接著,剧烈的爆炸衝击波横扫而出。
  烟尘滚滚,碎石如雨。
  当一切尘埃落定。
  所有人都惊恐地看到,那面他们没日没夜搬砖、寄託了无数守城希望的坚固城墙……
  消失了。
  原本连绵的城墙中间,赫然出现了一个宽达百米的巨大缺口。
  缺口处,地面呈现出琉璃化的焦黑。
  而原本站在那里的几百名玩家,连尸体都没留下,直接变成了空气。
  【系统提示:玩家“平头哥”已死亡。死因:高阶灵力炮击,尸骨无存。惩罚:帐號封禁72小时,且无法原地復活,需转世重修】
  “这……这特么还打个屁啊?!”
  “一炮?就一炮?墙没了?”
  城內的玩家们刚刚积攒起来的士气,瞬间被这一手简单粗暴的“降维打击”给轰得粉碎。
  所有的战术、所有的陷阱、所有的巷战准备,在绝对的火力面前,显得如此可笑。
  天空中,灵舟之上。
  一名身穿紫金道袍、面容冷峻的中年道人——青云宗內门长老玄机子,凭虚御风,缓缓降至百米高空。
  他淡漠的目光扫过下方那个巨大的缺口,就像是看了一眼被顽童踢倒的沙堡。
  “凡人智慧,终究是小道。”
  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在天地间迴荡,带著一种高高在上的傲慢。
  “本座有好生之德,不愿多造杀孽。”
  “给尔等一个,与大乾王师在平原上公平对决的机会。”
  隨著他的话音落下。
  原本被城墙遮挡的视野豁然开朗。
  玩家们通过那个巨大的缺口,再次直面了那支早已在城外列阵多时、让他们在进城时就感到窒息的军队。
  一万人。
  只有一万人,却走出了十万人的气势。
  他们全部身披黑色的重型铁甲,手持三米长的精铁长矛,腰掛横刀,背负强弩。
  之前玩家们进城时,他们还只是静默的背景板。
  而现在,当城墙倒塌,这块背景板活了过来,变成了一堵正在缓缓逼近的、黑色的钢铁之墙。
  没有一个人说话,没有一匹马嘶鸣。
  只有那股冲天而起的铁血煞气,顺著缺口倒灌进城內,让周围的温度都仿佛下降了几度。
  这就是大乾王朝最精锐的边军——雍州铁骑。
  军阵前方,一位身穿金甲、骑著高头大马的將军策马而出。
  他是大乾王朝的镇国公,一位武道通神的凡人巔峰强者。
  “鏘!”
  镇国公拔出腰间长剑,剑锋直指缺口后那些面露惊恐的玩家和流民。
  他气沉丹田,怒吼声如雷鸣般炸响:
  “张角妖道!以此邪术蛊惑人心,乱我不朽皇朝!”
  “今日,本王奉旨討逆!”
  “凡城中隨从者,皆视为被妖术控制的魔兵,杀无赦!”
  这几句话,直接给这场战爭定了性。
  这不是屠杀,这是平叛。
  杀了你们,是为了帮你们解脱。
  “杀!杀!杀!”
  一万铁甲军齐声怒吼,战鼓擂动,声震百里。
  黑色的钢铁洪流,开始缓缓推进。
  每一步落下,大地都隨之震颤。
  张角看著这一幕,双目泣血。
  他知道,这些异人虽然不死不灭,但那种被铁蹄践踏、被长矛贯穿的痛楚,绝非儿戏。他们本可以走的,却为了他留了下来。
  “不可……不可让义士们白白送死!”
  张角心中悲慟,猛地提起一口气,体內残存的假丹灵力疯狂涌动。
  他想要衝出去。
  他想要引动最后的天雷!
  “起——”
  雷光刚刚在他掌心匯聚。
  天空中,一直冷眼旁观的金丹长老玄机子出手了。
  他甚至没有动用法宝,只是伸出一根手指,对著下方的张角,隔空虚点。
  “定。”
  没有任何徵兆。
  一道金色的灵索凭空出现,瞬间將张角死死地捆在了县衙门口的那根石柱上,连同他体內的灵力一起,彻底封死。
  然后玄机子控制著那根石柱飞到空中,让张角看著底下的广宗城。
  张角发现自己动不了了。
  连一根手指都动不了。甚至连闭上眼睛、不忍去看的权利都被剥夺了。
  “想死?没那么容易。”
  玄机子的声音,通过灵力精准地钻进张角的耳朵里,带著一种高高在上的残忍。
  “张角,你不是要救他们吗?你不是自詡慈悲吗?”
  “那就看著。”
  “给本座好好看著。”
  玄机子指著前方那片即將化为炼狱的战场。
  “看著这些因你而起的魔兵,是如何因为你的愚蠢,因为你的自不量力,而一个个惨死在你面前的。”
  “看著他们的血,是怎么流乾的。”
  “这是对你,最大的惩罚。”
  张角的眼角崩裂,两行血泪顺著脸颊流下。
  他知道异人会復活,但看著这些活生生的面孔为了保护他而被屠戮,这种心如刀绞的痛楚,比杀了他还要难受一万倍。
  而天空中。
  那三艘灵舟之上的修仙者们。
  正端著灵茶,谈笑风生。
  像是在看一场拙劣的猴戏,等待著落幕时刻,去收割那个“罪魁祸首”的头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