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章 陈情台
  当宋若雪搀扶著几个走不动路的老人,带著那一群懵懂的孩子,终於跨过那扇破碎的坞堡大门时,映入眼帘的並非胜利的欢庆,而是一幅失控的地狱绘卷。
  空气中瀰漫著浓烈的血腥味和焦糊味。
  坞堡的前院,已经彻底沦为了杀戮场。
  玩家们处於一种“战斗爽”的亢奋状態。
  “抢啊!那个箱子里肯定有技能书!”
  “別跟我抢怪!这个家丁是我先砍到的!”
  “臥槽,这npc求饶的样子真逼真……不管了,亮血条了就是怪,杀!”
  在他们眼里,这只是一场副本结算。那些跪地求饶的家丁、僕役,不过是等待收割的经验包和战利品。
  而比玩家更可怕的,是那些杀红了眼的当地流民。
  他们没有玩家那种嘻嘻哈哈的鬆弛感,他们的脸上只有扭曲的仇恨。
  宋若雪看到,一个瘦骨嶙峋的汉子,正骑在一个穿著绸缎衣服的管事身上。
  那管事已经断气了,脸都被砸烂了,但汉子还在机械地挥舞著手里的石头,一下,又一下。
  “还我家地……还我家地……”
  他嘴里念叨著,每砸一下,就喷出一口带血的唾沫。
  不远处,几个流民正拖著一个哭喊的丫鬟往屋里拽,眼神里闪烁著兽性的光芒。
  “老爷们睡得,我们也睡得!”
  混乱、暴虐、无序。
  如果这就是起义的终点,那他们和赵家这群恶霸,唯一的区別就是换了一批人来施暴。
  “住手!都给我住手!!”
  一声如同炸雷般的怒吼,在院子里响起。
  刘辟提著滴血的长刀,带著一队最精锐的黄巾亲卫,衝进了人群。
  他一脚踹翻了那个正在砸尸体的汉子,又用刀背狠狠抽在那几个企图施暴的流民背上。
  “啊!渠帅!你干什么?!”
  被打倒的流民捂著背,满脸的不解和愤恨。
  “他们是恶霸!是仇人!咱们不是造反吗?造反不就是杀人偿命吗?”
  “就是!他们欺负咱们的时候,也没见人拦著!现在咱们贏了,凭什么不能报仇?”
  人群中爆发出一阵骚动。
  刚刚尝到暴力甜头的流民们,此刻就像一群尝到了血腥味的狼,对於试图夺走他们“猎物”的首领,本能地呲起了牙。
  就连旁边的玩家也停下了动作,饶有兴致地围观。
  面对群情激愤,刘辟的脸色铁青。
  他看著这些几分钟前还是绵羊,现在却变成了野兽的乡亲。
  “报仇?当然要报!”
  刘辟大声吼道。
  “但我们是太平道!是黄巾军!不是土匪!”
  “大贤良师有令:只诛首恶,不伤无辜!你们现在的样子,跟这坞堡里的狗腿子有什么两样?!”
  “俺不管什么大贤良师!”
  那个砸尸体的汉子爬起来,眼泪混合著血水流下来,指著地上那堆烂肉。
  “俺只知道,这狗东西去年打断了俺爹的腿!俺就要把他碎尸万段!”
  场面一度僵持,愤怒的情绪在空气中发酵。
  如果不给这股情绪一个出口,这支刚刚建立的队伍,马上就会因为內乱而崩溃。
  这是必须经歷的阵痛。
  从暴民到军队,中间隔著一道名为“纪律”的鸿沟。而跨越这道鸿沟的桥樑,叫做程序正义。
  刘辟看著群情激奋、即將失控的场面,深知若是任由大家乱刀砍死这些人,这股气虽然泄了,但队伍也就散了,甚至会变成一群尝到了血腥味的暴徒。
  他猛地深吸一口气,手中的长刀直指坞堡中央那片开阔的打穀场,吼声如雷,压过了所有的嘈杂。
  “想报仇是吧?”
  “好!把赵家主,还有那些平日里作恶多端的管家、打手,全都给我绑了!押到打穀场去!”
  “搭台子!咱们当著全军的面,一笔一笔地算帐!”
  隨著刘辟的命令,几张原本用来晾晒穀物的大木桌被叠了起来,搭成了一座简易却森严的高台。
  此时残阳如血,將整个坞堡染成了一片惨烈的暗红。
  赵家主和十几个平日里鱼肉乡里的核心恶霸被五花大绑,跪成了一排。他们嘴里塞著破布,呜呜乱叫,眼神里终於流露出了对於死亡的恐惧。
  台下,是几万双赤红的眼睛。
  没有了刚才的喧譁,空气仿佛凝固了一般,只有粗重的呼吸声在迴荡。
  “带陈情者!”
  刘辟立於台侧,手按刀柄,一声断喝。
  人群分开一条道,一个头髮花白、瞎了一只眼的老妇人,在两个黄巾女兵的搀扶下,颤颤巍巍地走上了高台。
  她穿著一件破烂得遮不住身体的单衣,那只完好的眼睛里,没有泪水,只有一种乾涸到极致的恨意。
  “老人家,別怕。”
  刘辟的声音放缓了一些,“告诉大伙儿,这赵家,欠了你什么?”
  老妇人“噗通”一声跪下,枯瘦的手指死死指著赵家主,未语泪先流,声音悽厉得像杜鹃啼血:
  “三年前……大旱。”
  “我孙儿只是为了给发烧的爹討口水喝,跪在赵家的井边磕头,磕得头都破了……”
  “可你们……你们放狗咬他……”
  老妇人浑身剧烈地颤抖起来,她仿佛又看到了那个惨烈的午后。
  “你们的管家说,赵家的水是金贵的,是给马喝的,贱民不配……”
  “我儿被狗咬断了腿,又被你们活活打断了气,扔在乱葬岗餵了狼……”
  “我孙儿死的时候……才十二岁啊……”
  台下一片死寂。
  只有老妇人的哭声,像一把钝刀,在每个人的心头割。
  刘辟猛地转过身,一脚踹在赵家主的肩膀上,將他踹得侧翻在地,拔掉了他嘴里的破布。
  “赵员外,可有此事?!”
  “我……我不记得了……死个贱民而已……” 赵家主哆嗦著,还在试图用以往的逻辑狡辩,“大不了……我赔钱……”
  “好一个不记得!好一个贱民!”
  刘辟怒极反笑,他转向台下那黑压压的人群,高举手中的环首刀,怒吼道:
  “杀人偿命,欠债还钱!此乃天理!”
  “此等恶贼,视人命如草芥!诸位兄弟,此罪当如何?!”
  几秒钟的沉默后。
  人群中爆发出了一声压抑已久的怒吼:
  “杀!!!”
  紧接著,是第二声,第三声。
  “杀!杀!杀!”
  几万人的吼声匯聚在一起,震散了天边的流云。那不仅仅是仇恨,更是一种被压抑了千百年的委屈,在这一刻找到了宣泄的出口。
  声浪如海啸般爆发,震得坞堡的围墙都在簌簌掉土。
  “斩!”
  刘辟没有丝毫犹豫,手起刀落。
  “噗嗤!”
  鲜血喷涌起三尺高。
  那颗曾经高高在上、不可一世的头颅,像个烂西瓜一样滚落在地,在尘土里滚了几圈,停在了那个瞎眼老妇人的脚边。
  並没有什么血腥的狂欢,台下的流民们看著那滚落的头颅,很多人反而跪在地上,嚎啕大哭。
  “儿啊……你看清楚了吗……仇报了……”
  紧接著,第二个,第三个……
  有人上台控诉强抢民女,有人控诉逼良为娼,有人控诉高利贷逼死全家。
  每一次控诉,都伴隨著台下整齐划一、震天动地的“杀”声。
  每一次刀光落下,都像是在这群麻木的灵魂上,狠狠地砍断了一根锁链。
  站在外围的玩家们,原本还在嘻嘻哈哈地討论装备分配,或者试图截图留念。
  但在这一刻,他们不约而同地安静了下来。
  他们放下了手里正在擦拭的兵器,收起了脸上的嬉笑。
  他们大部分人並没有读过歷史,也不知道什么是阶级斗爭。在现实里,他们只是被生活磨平了稜角的普通人。
  但此时此刻,看著那些痛哭流涕的npc,看著那些滚落的人头,听著那震耳欲聋的“杀”声。
  一种从未有过的、沉重而庄肃的感觉,像电流一样击穿了他们的身体。
  他们不知道这是什么,只觉得喉咙发堵,眼眶发热,握著武器的手不由自主地攥紧了。
  宋若雪站在人群的阴影里,静静地看著这一幕。
  她感到一种巨大的震颤。
  这种震颤来自於那个简单的“仪式”,来自於那种將混乱的私愤转化为集体的公义的过程。
  审判结束,几十颗头颅滚落在地,血腥味刺激著每一个人的鼻腔,但也彻底冲刷掉了这支队伍骨子里的奴性。
  对於跪在台下瑟瑟发抖的几百名普通家僕、长工和那些並未直接作恶的护院,刘辟並没有赶尽杀绝。
  他提著还在滴血的长刀,走到这些人面前。
  “大贤良师有令,只诛首恶,余者不问。”
  听到这话,那些以为必死无疑的僕役们如蒙大赦,疯狂磕头。
  “但是!” 刘辟话锋一转,指著几十里外平阳县城的方向,“赵家这碗饭,你们是吃不成了。想活命的,现在就去县城。替我给那个狗官,还有守城的县尉带句话。”
  刘辟指了指身后那已经化为废墟的坞堡,和那些掛在旗杆上的头颅。
  “告诉他们,赵员外已经先走一步了。如果不想落得跟赵家一个下场,三天后,大军到时,开门投降!”
  “滚吧!”
  隨著一声令下,几百名被嚇破了胆的家僕连滚带爬地逃出了坞堡。
  这一仗,太平道吃得盆满钵满。
  赵家毕竟是百年豪强,库房里的存粮足够这几万人吃上一个月,更重要的是那些兵器库里的存货——几百套虽然陈旧但依然坚固的皮甲,上千把铁刀长矛,还有几十张保养得当的硬弓。
  队伍並没有急著开拔。
  对於这群长期处於飢饿和疲惫极限的流民来说,现在最需要的不是战斗,而是休整。
  接下来的三天里,赵家坞堡变成了临时的军营。
  大锅里没日没夜地煮著乾饭和肉汤(杀了赵家的猪羊),流民们第一次敞开肚皮吃了个饱。
  玩家们则兴奋地试穿那些皮甲,虽然穿在瘦弱的身上显得有些滑稽,但手里的铁器给了他们前所未有的安全感。
  吃饱了,睡足了,手里有了傢伙,人心也就齐了。
  三天后,大军拔营。
  此时的队伍,早已褪去了之前的暮气沉沉。虽然依然衣衫襤褸,但每个人的头上都紧紧裹著黄巾,手里握著各式各样的武器,眼中闪烁著一种名为“野心”的光芒。
  而在三十里外的平阳县城,局势早已因为那些逃回来的家僕而变得摇摇欲坠。
  “听说了吗?赵家堡没了!几万人啊,把赵家吃得骨头都不剩!”
  “什么几万人?我听说是十万!个个青面獠牙,刀枪不入!”
  流言蜚语在城內疯传,百姓闭门不出,守城的县兵更是人心惶惶,连握枪的手都在抖。
  那名平日里只会搜刮民脂民膏的县令,在听到赵家主被“公审斩首”的细节后,嚇得魂飞魄散。
  他根本不相信城里那几百个嚇破胆的县兵能挡住那群疯子。
  在黄巾军到达的前一夜,县令藉口“出城求援”,带著细软和小妾,连夜从北门溜了,把一城百姓和烂摊子扔给了同样绝望的县尉。
  当太平道的黄色大旗,终於出现在平阳县的地平线上时,已经是黄昏。
  夕阳將那支浩浩荡荡、一眼望不到头的队伍拉出了长长的影子。
  城墙上的县尉看著城下那片黑压压的人潮,看著那些虽然装备杂乱、但杀气腾腾的玩家先锋队,又回头看了看身后那些已经开始偷偷丟盔弃甲的士兵。
  他绝望地闭上了眼睛。
  打不了。
  根本没法打。
  且不说人数的绝对劣势,光是那股势头,就已经压垮了这座孤城。
  “开门……降了吧。”
  县尉无力地挥了挥手。
  隨著沉重的绞盘声响起,平阳县那扇紧闭了半个月、拒绝了无数流民乞討的城门,终於在这一刻缓缓打开。
  没有激烈的攻城战,没有血流成河。
  这支由流民和玩家组成的义军,就这样兵不血刃地,接管了这座雍州边境的小县城。
  这座城市,换了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