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 开弓是没有回头箭的!
  医院的抢救室外,空气凝重得仿佛能滴出水来。
  方平站在走廊尽头,背影挺直,一动不动地望著那扇紧闭的、亮著红灯的大门。
  郭学鹏坐在一旁的长椅上,双手插在头髮里,整个人像是一座快要崩溃的雕塑。
  马卫国的妻子和儿子在一旁哭得撕心裂肺,那一声声“老马”、“爸”的哀嚎,像一把把钝刀,割在每个人的心上。
  “都怪我……都怪我……”马卫国的妻子捶打著自己的胸口,泣不成声,“我就不该让他下去买烟……我就不该让他下去……”
  方平走过去,递上一张纸巾,声音有些沙哑:“嫂子,你不要太过於自责,现在最重要的是等医生的结果,我相信老马他吉人自有天相,会没事的。”
  马卫国的妻子抬头看了他一眼,眼神复杂,有悲痛,有埋怨,但更多的是一个普通市民面对官员时的敬畏和无措,她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抱著儿子哭得更厉害了。
  方平明白她眼神里的意思。
  如果不是跟著自己搞这个普查,老马怎么会惹上这种祸事?
  一股深深的自责和无力感涌上心头。
  他以为自己布下了层层防线,却没想到对手根本不按棋理出牌,直接掀了棋盘。
  孙大海“坠楼”,马卫国“车祸”。
  下一个,会是谁?
  是远在安全屋里的赵铁柱,还是自己?
  方平掏出手机,走到一个无人的角落,拨通了苏婉的电话。
  他需要听听她的声音,哪怕只是片刻,也能驱散一些心头的寒意。
  “喂,方平?这么晚了,还没休息?”电话很快接通,苏婉的声音带著一丝惊喜和关切。
  “还没,刚处理完一点事。”方平靠在墙上,看著窗外深邃的夜空,“你呢?睡了吗?”
  “正准备睡,刚写完一篇稿子。”苏婉敏锐地察觉到了他语气中的疲惫,“出什么事了吗?你的声音听起来不太对。”
  “没什么,”方平不想让她担心,“就是工作上遇到点麻烦,有点累。”
  “方平,”苏婉的语气严肃了起来,“你別骗我。我已经听说了,有个建委的老职工跳楼了,是不是?”
  方平沉默了。
  “你现在在哪里?安不安全?”苏婉的声音透著焦急。
  “我没事,现在在医院。”方平最终还是说了实话,“我的一个同事,出了车祸。”
  电话那头,苏婉倒吸一口凉气。
  她冰雪聪明,瞬间就將这两件事联繫了起来。
  “方平,你听我说,这太危险了!他们这是在杀人!你不能再查下去了!我们……我们先停下来,好不好?等林书记……不,让省里的调查组来处理!”
  “小婉,”方平轻声打断她,“现在收手,就意味著这些人都白死、白伤了。而且,你以为我现在收手,他们就会放过我吗?开弓是没有回头箭的。”
  “那你答应我,一定要保护好自己!千万千万要小心!”苏婉的声音带上了哭腔。
  “放心吧,我没那么容易倒下。”方平挤出一个笑容,儘管他知道对方看不见,“早点睡吧,明天你还要上班呢。”
  掛了电话,方平脸上的那点温情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冰冷的坚毅。
  他再次拨通了小周的电话,用命令的口吻说道:“小周,听著,从现在开始,除了我,任何人的电话都不要接!任何人都不要见!只要不是我亲自打电话,一律视为敌人!明白吗?”
  “明白!”
  就在这时,抢救室的门开了。
  一名医生摘下口罩,满脸疲惫地走了出来。
  方平、郭学鹏和马卫国的家属立刻围了上去。
  “医生,我丈夫怎么样了?”
  “命是保住了。”医生的话让所有人鬆了口气,但紧接著,他的下一句话又让眾人如坠冰窟,“但是病人失血过多,虽然经过抢救,大脑长时间缺氧,很可能会成为植物人。”
  “轰!”
  马卫国的妻子两眼一黑,直接晕了过去。
  现场顿时乱成一团。
  方平扶著墙,感觉一阵天旋地转。
  植物人……
  这个词像一记重锤,狠狠地砸在他的心上。
  马卫国,那个爱贪点小便宜,爱吹牛,却在关键时刻能挺身而出的“活字典”,以后就要永远躺在病床上了。
  “秘书长……”郭学鹏扶住他,声音颤抖,“现在怎么办?赵铁柱那边……”
  “你留在这里,处理好老马家属的事情,所有费用都从我们更新办的帐上走。”方平的眼神冷得嚇人,“我现在必须去见一个人。”
  ……
  半个小时后,一辆计程车停在了市委家属院的大门外。
  方平付了钱下车,径直走向林青山家。
  林青山家的灯还亮著。
  他似乎早就料到方平会来。
  书房里,烟雾繚绕。
  林青山听完方平的敘述,久久没有说话,只是接连抽了好几根烟。
  他脸上的表情,是方平从未见过的凝重和愤怒。
  “好手段,真是好手段啊!”林青山將菸头狠狠地摁在菸灰缸里,声音像是从胸膛里挤出来的,“这是组合拳,一环扣一环,直接把我们所有的线索都打断了!”
  “书记,我请求您,动用您的力量,让公安系统立刻对这两起案子併案侦查!这绝不是意外!”方平的眼睛里布满血丝。
  林青山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一丝苦涩:“方平,你还是太年轻了。现在没有直接证据,怎么查?孙大海有遗书,判定为自杀;马卫国是肇事司机疲劳驾驶,人家已经投案自首。我们拿什么去推翻警方的结论?凭我们的猜测吗?官场之上,最无力的就是猜测。”
  “难道就这么算了?”方平的拳头攥得咯吱作响。
  “当然不能就这么算了!”林青山猛地一拍桌子,“血债,必须用血来偿!但不是现在。他们越是这么做,就越证明他们心虚,越证明那栋楼里藏著天大的秘密!他们以为把知情人灭口就万事大吉了,恰恰相反,这才是他们露出马脚的开始!”
  他站起身,在书房里来回踱步,最后停在方平面前。
  “方平,从现在开始,你的任务只有一个,就是活下去。並且,要活得好好的。”林青山的眼神锐利如刀,“你不仅是我手下的兵,你现在是省调查组的联络员,是全市旧改工作的旗帜。你若是倒了,我们之前所有的努力,就全都白费了!”
  他沉吟片下,说道:“你那份借调函,是个护身符。明天开始,二十四小时,让你从各单位抽调来的人轮流跟著你,贴身保护!任何行动,必须两人以上!我再跟市局打个招呼,让他们给你配个司机。”
  “书记,我……”
  “这是命令!”林青山不容置疑地说道,“记住,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你现在就是我们最后的青山!”
  从林青山家出来,已是凌晨。
  夜风吹在脸上,方平却感觉不到丝毫凉意,他的心比这深夜的寒风还要冷。
  他走到路边,准备打车回市委办公室。
  他不打算回家了,现在办公室反而是最安全的地方。
  一辆计程车缓缓驶来,停在他面前。
  方平没有多想,拉开车门坐了进去。
  “师傅,去市委大院。”
  司机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发动了车子。
  车子平稳地行驶在空旷的街道上,方平靠在后座,闭目养神,大脑却在飞速盘算著下一步的棋该怎么走。
  突然,他感到一股强烈的推背感,车子猛地提速!
  方平睁开眼,只见窗外的街景飞速倒退,车速已经飆到了一百码以上!
  “师傅,你开这么快干什么!”方平厉声喝道。
  司机依旧没有回头,也没有说话,只是透过后视镜,给了方平一个阴冷的笑容。
  方平的心瞬间沉到了谷底。
  他想去开车门,却发现车门早已被锁死!
  就在这时,前方一个十字路口,一辆巨大的渣土车像是蛰伏已久的猛兽,突然从侧面的黑暗中咆哮著冲了出来,不偏不倚,正对著方平乘坐的计程车!
  刺眼的远光灯瞬间照亮了整个车厢,方平的瞳孔在那一刻缩成了针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