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如果失去你
  叶辞雪刚拍完一场哭戏,眼角还带著点没擦乾净的红,工作人员递过来纸巾,她接过轻轻按了按,说了声谢谢。
  助理小跑著过来给她补妆,她闭著眼任人在脸上忙碌,心里却想著另一件事。
  今天的戏份拍得不太顺。
  不是因为台词难,也不是因为对手戏演员有问题。
  是因为她——叶辞雨,状態不对劲。
  刚才那场戏,本来应该是姐妹俩一起的对手戏,剧本里写的是两个女主在校园天台上的对话,情绪要细腻,要收著演,但又要有暗流涌动的张力。
  叶辞雨演得一塌糊涂。
  眼神飘忽,台词抢拍,连站位都错了两次。导演喊了好几次卡,虽然没说什么重话,但那表情已经说明了一切。
  “休息十分钟。”副导演的声音从扩音器里传出来。
  工作人员立刻散开,有人去拿水,有人去调整设备。叶辞雪站起身,走到妹妹身边。
  叶辞雨正坐在休息区的椅子上,手里捧著杯奶茶,但没喝,就那么捧著发呆。阳光从棚顶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她身上,在她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叶辞雪在她旁边坐下,没说话,就那么看著她。
  过了几秒,叶辞雨回过神来,转头看姐姐。
  “姐姐,”她开口,声音轻轻的,“我这几天……有点不对劲。”
  叶辞雪微微蹙眉:“怎么了?”
  叶辞雨咬了咬下唇,像是在组织语言。
  “就是……”她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了,“满脑子都是哥哥的事。”
  叶辞雪看著她,没接话。
  叶辞雨继续说下去,像是打开了话匣子:“以前每天都能跟哥哥腻歪好多次,现在哥哥天天去图书馆,下午见不到人,晚上回来也就那么一会儿……”
  “姐姐,你不觉得最近我们跟哥哥腻歪的次数太少了吗?”
  她抬起头看姐姐,那双银灰色的眼睛里带著点委屈,“以前一天至少四五次,现在呢?”
  她抿了抿嘴唇,脸微微泛红。
  “一天只做两次,有点不够。”
  叶辞雪愣了一下。
  叶辞雨抬起头看她,那双眼睛里带著一种近乎委屈的认真:“姐姐你不想吗?”
  叶辞雪沉默了两秒,然后轻轻移开视线。
  “……想。”她承认。
  叶辞雨像是找到了同盟,立刻往她这边凑了凑:“对吧对吧?我就是说嘛!根本不够!以前在家的时候,想抱就能抱,想亲就能亲,现在呢?一天到晚见不到人,晚上回来了也就那么几个小时,还要吃饭还要洗澡还要说说话,真正能贴在一起的时间根本没多少!”
  她说得越来越急,声音也越来越大,说到后面都忘了压低。
  旁边几个工作人员往这边看了一眼,又很快移开视线。
  叶辞雪轻轻拉了拉她的袖子,示意她小声点。
  叶辞雨这才意识到自己有点激动,抿了抿嘴唇,把声音压下来。
  “反正……”她嘟囔著,“我好想哥哥。”
  叶辞雪看著她,心里有点复杂。
  想吗?当然想。
  她每天也想。想得不得了。只是她不会像小雨那样直接说出来,不会表现得那么明显。
  但不代表不想。
  甚至可能,想得更深。
  叶辞雨又开口了,这次语气里带著点跃跃欲试:“姐姐,要不我们把哥哥叫过来吧?”
  叶辞雪一愣:“叫过来?现在?”
  “对啊,”叶辞雨眼睛亮起来,“反正今天的戏拍得差不多了,后面没我们什么事了吧?让哥哥过来,我们去后面那个小树林……”
  叶辞雪看著她,有点无语。
  “小雨,”她说,“这里是片场。”
  “所以才刺激啊。”
  叶辞雨理所当然地说,“而且那个小树林我去看过,挺隱蔽的,没什么人去。我们快点完事,不会有人发现的。”
  叶辞雪盯著她看了几秒,然后轻轻嘆了口气。
  这丫头,真的是……
  但她不得不承认,这个提议让她心里也动了一下。
  这几天,確实想陈秋林想得厉害。
  叶辞雨看她没反驳,立刻掏出手机,找到陈秋林的號码,拨了出去。
  她把手机贴在耳边,等著。
  一秒。
  两秒。
  三秒。
  “您好,您拨打的电话暂时无人接听……”
  叶辞雨愣了一下,掛断,又拨了一遍。
  还是没人接。
  她皱起眉头,看向姐姐。
  “哥哥没接。”
  叶辞雪也皱起眉:“可能在图书馆没听到?再打一遍。”
  叶辞雨又拨了一遍。
  还是没人接。
  她咬住下唇,又拨了一遍。
  一遍。
  两遍。
  三遍。
  始终是那个机械的女声:“您拨打的电话暂时无人接听……”
  叶辞雨放下手机,抬头看向姐姐。那双银灰色的眼睛里已经带上了一丝不安。
  “姐姐……”她的声音有点抖,“哥哥怎么不接电话?”
  叶辞雪没说话,也掏出自己的手机,拨了过去。
  同样没人接。
  她掛断,又拨了一遍。
  还是没人接。
  两个人都沉默了。
  片场的喧闹声还在继续,有人在大声喊著“灯光再往左边一点”,有人在搬道具,脚步声来来去去。那些声音明明很近,但此刻听在耳朵里,却像是隔了一层什么。
  叶辞雪握著手机的手微微收紧。
  不会的。
  不会有什么事的。
  哥哥只是没听到而已。图书馆那么安静,手机肯定调了静音。等会儿他看到了,就会打回来的。
  她这样告诉自己。
  但心里那个不安的种子,已经开始发芽。
  就在这时,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小雪,小雨。”
  是萧风林。
  两个人同时转过头。
  萧风林站在她们身后几步远的地方。她的表情很平静,但那种平静不太对劲——太平静了,平静得像是在刻意维持著什么。
  叶辞雪心里咯噔一下。
  “萧姐?”她开口,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要轻。
  萧风林走过来,在她们面前站定。她看了看叶辞雪,又看了看叶辞雨,嘴唇动了动,像是在犹豫该怎么开口。
  那个犹豫,只有短短一两秒。
  但看在叶辞雪眼里,却长得像一个世纪。
  “有件事……”萧风林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一些,“要告诉你们。”
  叶辞雨猛地站起来,手机差点从手里滑落。
  “什么事?”她问,声音已经带上了一丝颤意,“是不是哥哥怎么了?”
  萧风林沉默了一秒。
  然后她点了点头。
  “陈秋林出车祸了。”
  时间仿佛在那一刻静止了。
  片场的喧闹声突然变得很远很远,像是隔著一层厚厚的水。灯光、人影、道具、摄像机,一切都变得模糊,只剩下萧风林那句话在耳边反覆迴响。
  出车祸了。
  出车祸了。
  叶辞雨手里的手机滑落,“啪”的一声摔在地上。但她没去看,只是站在那里,整个人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气。
  ……
  夏天的夜晚闷热得像蒸笼,老旧的木窗半开著,透进来一点点夜风,但根本解不了暑气。
  外面田里的青蛙叫个不停,咕呱咕呱的,一声接一声,吵得人睡不踏实。
  陈秋林躺在床上,睡得很沉。
  床不大,一米二的单人床,挤三个人刚刚好。他睡在中间,左边是顾小鱼,右边是顾小樱。两个小丫头都缩在他身边,像两只找到窝的小猫,睡得安稳。
  月光从窗户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地上铺了一层薄薄的银白色。
  顾小樱忽然睁开了眼睛。
  她直直地盯著天花板,胸口剧烈起伏著,大口大口地喘气。额头上沁出一层细密的汗珠,在月光下亮晶晶的。
  她没有动,就那么躺著,让自己的呼吸慢慢平復下来。
  梦里的一切还在脑海里盘旋——陈秋林站在很远的地方,背对著她,一步一步往前走。
  她和小鱼拼命追,拼命喊,可他像是听不见一样,越走越远,最后消失在雾里。
  那种感觉太真实了。真实到她醒过来之后,心臟还在狂跳。
  她转过头,看向旁边。
  陈秋林的脸近在咫尺。月光照在他脸上,轮廓很柔和,眼睛闭著,呼吸均匀。他就睡在她身边,伸手就能碰到。
  顾小樱盯著他看了好一会儿,確定他真的在那里,狂跳的心才慢慢稳下来。
  她轻轻抬起手,想去摸摸他的脸。
  手刚伸到一半,陈秋林的眼睛忽然睁开了。
  两个人就这么对上了目光。
  顾小樱的手僵在半空,像是做坏事被当场抓住一样。
  陈秋林眨了眨眼,刚从睡梦中醒来的眼神还有点迷濛,但很快就清醒过来。他看著顾小樱,又看了看她停在半空的手,然后目光落在她脸上。
  “怎么了?”他的声音带著刚睡醒的低哑,轻轻的,“做噩梦了?”
  顾小樱愣了一下,然后慢慢把手缩回来。
  “哥哥,”她小声说,“你醒了?”
  陈秋林“嗯”了一声,把身子侧过来,正对著她。
  “听到你动静就醒了。”他说,声音还是轻轻的,“怎么了,做噩梦了?”
  顾小樱看著他,点了点头。
  “嗯。”
  陈秋林没问她梦到什么。他只是伸出手,轻轻摸了摸她的头。
  他的手掌很大,覆盖在她头顶上。顾小樱被那温度包裹著,忽然觉得鼻子有点发酸。
  “我梦到……”她开口,声音有点涩,“梦到哥哥不要我跟小鱼了。”
  陈秋林的手顿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很轻,在月光里看不太真切,但顾小樱能感觉到。她能看到他嘴角弯起来的弧度,能看到他眼睛里那种温柔的光。
  “怎么会呢,小傻瓜。”他说,声音轻轻的,像是在哄她,“我好不容易把你们救出来,又怎么可能说不要就不要?我可没那么閒。”
  顾小樱盯著他看,没说话。
  陈秋林的手继续摸著她的头,一下一下的,很轻,很慢。
  “那哥哥会一直跟我还有小鱼在一起吗?”顾小樱问。
  她问得很认真。那双浅褐色的眼睛在月光下亮亮的,一眨不眨地看著他。
  陈秋林看著她那副认真的样子,嘴角弯得更深了一点。
  “那当然了。”他说,“我有这么可爱的妹妹,要是不看好点,万一被哪个坏蛋抢走了呢?”
  顾小樱愣了一下,然后脸上浮起一点红。
  “真的吗?”她又问了一遍。
  陈秋林点头:“真的。”
  顾小樱盯著他看了几秒,像是在確认他有没有骗人。
  然后她忽然又开口:“那哥哥要是死了怎么办?”
  陈秋林的笑容僵在脸上。
  他看著顾小樱,沉默了两秒,然后露出一副无语的表情。
  “凉拌。”他说,“我人都死了,还能怎么办?你就不能说点好的吗?”
  顾小樱摇摇头,表情认真得不得了。
  “我才不会让哥哥死的。”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特別篤定,像是在宣布一个不容更改的事实。
  陈秋林看著她那张认真的小脸,有点想笑,又有点说不出的感觉。
  “那可不一定。”
  他说,语气变得隨意了一点,像是在閒聊,“未来是不確定的,没人知道会发生什么。说不定我明天走著走著就被车撞了,或者天上掉下来个陨石,啪一下,把我砸没了。”
  他说著,还用手比划了一下。
  顾小樱盯著他那只比划的手,沉默了几秒。
  然后她开口了。
  “那我和小鱼可以把哥哥关起来。”
  陈秋林愣了一下:“哈?”
  顾小樱继续说下去,语气还是那么认真:“不让哥哥出门,这样哥哥就不会有危险了。”
  陈秋林看著她,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笑著,伸手又摸了摸她的头。
  “哈哈哈,”他说,“是个不错的想法呢。那到时候记得把我关进一个大一点的房间里,给我多一点活动范围就行。”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轻鬆得很,明显是在开玩笑。
  顾小樱点了点头。
  “嗯,好。”
  她应得很快,像是把这个承诺收下了。
  陈秋林没在意。他又打了个哈欠,翻了个身,调整了一下睡姿。
  “行了,睡吧。”他说,“明天还要早起呢。”
  顾小樱“嗯”了一声,也躺了回去。
  夜重新安静下来。
  窗外的青蛙还在叫,咕呱咕呱的。月光从窗户漏进来,在地上铺成一片。陈秋林的呼吸很快又变得均匀,睡著了。
  顾小樱没睡。
  她侧躺著,面朝著陈秋林的方向,看著他睡著的脸。
  她就那么看著,一动不动。
  刚才陈秋林说的话,她记得很清楚。
  他说那是个好想法,说把她和小鱼关起来也行。
  她知道他是在开玩笑。
  但她没有开玩笑。
  顾小樱轻轻抬起手,把手指悬在陈秋林脸的上方,隔著一小段距离,沿著他的轮廓慢慢移动。
  眉毛。眼睛。鼻子。嘴巴。
  她没碰到他,就那么悬空描著。
  她还记得第一次见到他的那天。
  那时候她在翻垃圾桶,他站在不远处,手里提著塑胶袋。
  那时候她不知道他是谁,为什么会帮她们。她只知道那个包子的味道很好,好到她和小鱼分著吃的时候,两个人都不捨得一下子吃完。
  后来他挡在她们面前,再后来他趴在屋顶上,掀开瓦片,把手伸下来。
  那双手牵著她和小鱼,走过泥泞的小路,走进那间温暖的房子。
  那是她人生里第一次,有人愿意保护她们。
  想起妈妈离开的那个下午。妈妈拖著行李箱往外走,她追出去,拉著妈妈的衣服问“妈妈你去哪儿”。妈妈没有回头,只是用力掰开她的手,然后走了。
  她和小鱼在家里等了三天。三天后,那个男人回来了,喝得醉醺醺的,看到她们就开始打。
  那时候她就知道,这个世界上没有人会保护她们。
  除了自己。
  可是后来陈秋林出现了。
  他不会打她们,不会骂她们,不会让她们饿肚子。他会给她们吃的,会给她们洗澡,会让她们睡在他床上。他会在她做噩梦的时候摸她的头。
  他是第一个保护她们的人。
  也是唯一一个。
  她知道未来是不確定的。她经歷过太多的不確定了。妈妈什么时候会走不確定,那个男人什么时候会回来不確定,下一顿饭在哪里不確定,明天会不会挨打不確定。
  但有一件事是確定的。
  她和小鱼不能没有陈秋林。
  她们可以不要钱。可以不要新衣服。可以不要那些漂亮的玩具。可以不去上学。可以不学唱歌跳舞。可以不当什么偶像。可以什么都不要。
  什么都可以捨弃。
  唯独不能没有他。
  如果有一天他不在了——
  顾小樱睁开眼,看著陈秋林安静的睡脸。
  她不敢想那个可能。
  那个念头只要冒出来一点点,胸口就会像被什么东西紧紧攥住,疼得喘不过气。
  她轻轻挪了挪身子,往陈秋林那边靠近了一点。
  又靠近了一点。
  直到她的额头能抵到他的肩膀。
  他身上有股淡淡的味道,说不上来是什么,但闻著就让人安心。
  顾小樱把额头抵在他肩上,闭上眼睛。
  如果关起来能让他永远安全,能让他永远待在她们身边,那她一定会这么做。
  不管用什么方式。
  不管付出什么代价。
  只要他在。
  窗外传来远远的狗叫声,不知道是谁家的狗在夜里叫唤。青蛙还在叫,咕呱咕呱的,吵得很。但顾小樱什么都听不见了。
  她只听见陈秋林均匀的呼吸声。
  一下,一下,一下。
  那声音就在耳边,那么近,那么真实。
  她的呼吸慢慢变得和那个节奏同步。
  顾小樱把脸往他肩上又埋了埋,嘴角轻轻弯起来。
  她在心里悄悄说了一句话。
  “哥哥,你跑不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