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你好啊,钱大帐房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钱立本所有的动作,所有的思绪,都在看到门口那个男人的瞬间,被彻底冻结。
  他的大脑一片空白,连呼吸都停滯了。
  陈词!
  这个名字,这个本应烂在监狱最深处,或者早就变成一具冰冷尸体的名字,如今,却活生生地出现在了他的面前。
  他不是应该在黑云监狱吗?
  他不是已经被赵山河派去的杀手解决了吗?
  为什么……为什么他会在这里?!
  一连串的疑问如同炸雷般在钱立本的脑海中轰鸣,但他一个字也问不出口。
  极致的恐惧扼住了他的喉咙,让他只能发出“嗬…嗬…”的、如同破旧风箱般的声音。
  他踉蹌著向后退去,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虚浮无力。
  后背重重地撞在冰冷的办公桌上,巨大的衝力让他一个趔趄,差点摔倒在地。
  他扶著桌沿,死死地盯著门口的陈词,眼中的惊骇,已经无法用任何言语来形容。
  眼前的陈词,和他一年前在资料照片上看到的那个青涩、愤怒的年轻人,已经判若两人。
  他穿著一件简单的黑色风衣,身形挺拔,面容依旧清秀,但那双眼睛,却深邃得如同万丈深渊。
  没有愤怒,没有仇恨,只有一片死寂,一片能將人灵魂都吸进去的、彻骨的冰冷。
  他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什么都没做,什么都没说,却给钱立本带来了前所未有的、如同泰山压顶般的恐怖压力。
  这一刻,钱立本终於明白了赵山河电话里那种深入骨髓的恐惧。
  这不是人。
  这是一个从地狱里爬出来的魔鬼!
  “你……你……”钱立本的嘴唇哆嗦著,好不容易才挤出两个字,却再也说不出完整的话。
  陈词动了。
  他迈开脚步,缓缓地走进了办公室。
  皮鞋踩在光洁的大理石地面上,发出“噠、噠、噠”的轻响。
  陈词没有去看蜷缩在办公桌后的钱立本,他的目光,饶有兴致地打量著这间奢华到极致的办公室。
  巨大的落地窗,价值不菲的古董摆件,墙上掛著的名家画作,还有那一整面墙的顶级红酒。
  “不错的地方。”陈词终於开口了,他的声音很平静,就像是在和一个老朋友閒聊,“金世纪大厦顶层,站在这里,是不是感觉整个城市都在你的脚下?”
  钱立本浑身一颤,根本不敢接话。他现在唯一的念头,就是逃!
  他的眼睛疯狂地扫视著四周,寻找著任何可能的逃生路线。
  窗户?这里是五十八楼,跳下去就是一滩肉泥。
  门?门口站著那个魔鬼。
  对了,报警!办公桌下面有紧急报警按钮!只要按下去,不出三分钟,大厦的保安和警察就会衝上来!
  钱立本的眼中闪过一丝希冀,他的身体悄悄地向下滑,手颤抖著,摸索著向桌子底下伸去。
  他的动作很轻微,自以为神不知鬼不觉。
  然而,陈词就像是背后长了眼睛一样,头也不回地说道:“我劝你不要动。那个按钮。”
  钱立本的手,僵在了半空中。
  一股寒意,从他的尾椎骨,直衝天灵盖!
  他……他连这个都知道?!
  “顺便告诉你一句,”陈词转过身,脸上依旧是那副若有若无的微笑,但说出的话,却让钱立本如坠冰窟,“整栋大厦的安保系统,现在播放的是我十五分钟前录好的循环影像。所以,在我们谈话结束前,不会有任何人来打扰我们。”
  完了。
  彻底完了。
  钱立本最后的希望,被陈词轻描淡写的话语,彻底击得粉碎。
  他感觉自己就像一个被蛛网缠住的飞虫,无论怎么挣扎,都只是徒劳。
  而眼前的陈词,就是那只耐心十足的蜘蛛,正在欣赏著猎物临死前的绝望。
  “你……你到底想怎么样?”钱立本的声音里带上了哭腔,他彻底放弃了抵抗,“钱吗?你要多少钱?我全都给你!我刚才在电话里已经说了,我把所有的钱都给你!求你……求你放过我!”
  “钱?”陈词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事情,他走到办公桌前,拉开那张属於钱立本的、昂贵的真皮座椅,自顾自地坐了下来。
  他翘起二郎腿,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用一种审视的目光,居高临下地看著瘫软在地的钱立本。
  “钱立本,四十五岁。二十五岁以全省第一的成绩考入国家註册会计师,三十二岁成为业內最年轻的合伙人。你本该有光明的前途,不是吗?”
  钱立本愣住了,他没想到陈词会说这个。
  “可是,你太聪明,也太贪心了。”陈词的语气依旧平淡,“你不满足於那点死工资,你觉得凭你的才华,应该得到更多。所以,你遇上了赵山河,你们一拍即合。”
  “你帮他做假帐,帮他洗钱,帮他把那些沾满了鲜血和罪恶的黑金,变成一串串光鲜亮丽的数字。你以为你只是一个『帐房先生』,你以为你躲在幕后,双手就是乾净的?”
  陈词身体微微前倾,盯著钱立本的眼睛,一字一句地问道:“钱立本,你每天晚上,睡得著吗?”
  “我……”钱立本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
  “你当然睡得著。”陈词替他回答了,“因为在你眼里,那些因为你而家破人亡的,都只是你成功路上,微不足道的成本。你甚至会为自己精妙的资本运作而感到骄傲,对吗?”
  钱立本的脸色,已经白得像一张纸。
  他感觉自己在陈词面前,就像一个没穿衣服的小丑,所有的偽装,所有的秘密,都无所遁形。
  “不……不是的……”他还在做著最后的、无力的辩解。
  陈词摇了摇头,似乎对他这副样子感到有些失望。
  他站起身,走到巨大的落地窗前,背对著钱立本,看著脚下的车水马龙。
  “一年前,你们选中了我,一个刚刚大学毕业,对未来充满希望的年轻人,作为你们侵吞金库巨款的替罪羊。”
  “李胜利负责偽造证据链,王德发负责篡改监控和物证,张彪负责出庭作偽证。”
  “而你,”陈词的声音陡然转冷,“钱大帐房,你负责的,是『善后』。”
  “钱立本!”
  陈词一步一步地走向他,每一步,都带著千钧之势。
  “你告诉我,你只是个会计?”
  “你告诉我,你什么都不知道?”
  “你告诉我,你手是乾净的?!”
  最后的三个问题,如同三道惊雷,在钱立本的耳边炸响。
  他再也承受不住这巨大的恐惧和压力,“噗通”一声,双膝一软,直挺挺地跪在了地上。
  “我错了……我真的错了……陈先生……陈大爷……求求你……饶我一命……”
  他涕泪横流,像一条狗一样,跪在地上,疯狂地磕著头。
  尊严、骄傲、体面……在死亡面前,一文不值。
  陈词在他面前站定,低头俯视著他,眼神中的火焰已经熄灭,重新恢復了那片死寂。
  “现在,你还觉得,我来找你,是为了钱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