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1章 我们要做那收网的渔翁
  “殿下,您还不明白吗?”
  姚广孝的声音如同地狱传来的梵音,冰冷而清晰。
  “陛下为什么要搞匿名投票?真的只是为了让那些文官能畅所欲言,好把皇长孙推上去?”
  “是,这確实是目的之一。如此一来,皇长孙登基,便成了眾望所归,而非陛下的一意孤行。名正言顺,可以堵住天下悠悠之口。”
  “但,这只是其一,也是最浅显的一层。”
  姚广孝走回朱棣面前,俯视著他。
  “更深的一层,是陛下知道,他时日无多了。”
  “他必须在他闭眼之前,为他心爱的皇长孙,扫清一切障碍!”
  “什么是障碍?”
  “淮西那帮武將是障碍,但他们忠於大明,只要给足了甜头,便不足为惧。”
  “真正的心腹大患,是你们!”
  姚广孝的手指,几乎要点到朱棣的鼻子上。
  “是你们这些手握重兵,战功赫赫,却又不甘心只做一个藩王的……皇子!”
  “秦王、晋王、还有您,燕王殿下!”
  朱棣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如纸。
  他想反驳,却发现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因为姚广孝说的,全都是事实!
  “陛下太了解你们了。”
  “他知道,只要有机会,你们就不会安分。所以,他故意製造了这么一个机会。”
  “一个看似公平,人人皆可爭的公投。”
  “他就是要看看,谁会在这场大戏里上躥下跳,谁会去拉拢官员,谁会去威胁勛贵,谁会把自己的野心,毫不掩饰地暴露在阳光之下!”
  “黄子澄和齐泰,他们跳得再欢,也只是臣子。陛下隨时可以碾死他们。”
  “常茂和傅友德,他们再不满,也只是想保住自己的富贵。”
  “可您呢?”
  姚广孝的声音陡然拔高。
  “您一旦出手,就是藩王干政!就是覬覦大宝!就是乱臣贼子!”
  “届时,陛下只需一道圣旨,就能以谋逆之罪,將您圈禁,削去兵权,让您永世不得翻身!”
  “这,才是陛下真正的杀招!”
  “他不是在选储君,他是在钓鱼!”
  “钓的,就是您这条,北平来的过江龙!”
  一番话,如同一盆冰水,从朱棣的头顶浇下,让他从里到外,凉了个通透。
  他就像一个自作聪明的丑角,在舞台上拼命表演,却不知台下的观眾,正用看死人的眼光看著他。
  而那个导演,正是他最敬畏的父亲!
  “呵……呵呵……”
  朱棣低著头,肩膀剧烈地颤抖起来,喉咙里发出意义不明的笑声。
  笑声越来越大,越来越悽厉,充满了无尽的愤怒、不甘和……嫉妒。
  他朱棣,枕戈待旦,血战沙场,为朱家江山立下汗马功劳!
  到头来,却被当成一个威胁,一个隨时可以清除的障碍!
  而朱允炆那个废物,那个只会在书斋里摇头晃脑的酸丁,什么都没做,什么都不用做,就能得到父皇如此煞费苦心的庇护!
  就因为他是朱標的儿子?
  何其不公!
  姚广孝静静地看著他,没有劝阻,也没有安慰。
  许久,朱棣的喘息声渐渐平復,只剩下胸膛剧烈的起伏。
  他抬起头,那双曾令无数敌人胆寒的眼睛里,此刻只剩下浓得化不开的迷茫和痛苦。
  “和尚,你说,我该怎么办?”
  “我……真的就只能这样认命吗?”
  姚广孝终於开口,声音依旧平淡,却带著一股安抚人心的力量。
  “殿下,您首先要明白一件事。”
  “坐在龙椅上的那个人,首先是大明的皇帝,其次,才是您的父亲。”
  朱棣浑身一震。
  “作为皇帝,他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江山社稷的稳固。哪怕这个决定,充满了无情的算计和冰冷的牺牲。”
  “皇长孙朱允炆,仁孝宽厚,有名正言顺的法统,有文官集团的拥护。
  他登基,大明这艘巨轮能最平稳地航行下去。”
  “而您……”姚广孝看著朱棣,“您是战功赫赫的武王,是手握重兵的塞王。
  您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威胁。一个让新君寢食难安的威胁。”
  “这不是您的错,但这是事实。”
  朱棣的拳头攥得咯咯作响。
  他想反驳,却无从反驳。
  是啊,臥榻之侧,岂容他人酣睡?
  如果他朱棣是皇帝,面对一个功高震主、手握兵权的弟弟,恐怕也会日夜提防。
  只是,当这把刀对准自己的时候,他才感受到了那刺骨的寒意。
  “所以,我就该引颈就戮?就该为了他那个宝贝孙子,自断臂膀,摇尾乞怜?”朱棣的声音里充满了不甘。
  “不。”姚广孝摇了摇头。
  “恰恰相反。”
  “陛下既然设下了这个局,布下了这张网,您就更不能往里跳。”
  “您现在若是衝上去爭,去抢,去闹,正中他的下怀。
  谋逆的罪名一旦坐实,神仙也救不了您。”
  “您要做的,是静。”
  “静观其变。”
  姚广孝的眼神变得深邃起来。
  “殿下,您最大的优势在哪里?在北平,在您一手打造的燕山铁骑!而不是在这风波诡譎的京师。”
  “您在京师,根基太浅。黄子澄、齐泰之流,经营多年,门生故吏遍布朝野。您拿什么跟他们斗?”
  “靠您收买的那几个言官?还是靠常茂那样的墙头草?”
  “他们只会把您推到风口浪尖,然后作鸟兽散。”
  朱棣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姚广孝的话,字字诛心,却又句句属实。
  他来京师这段时间,確实感受到了那种无力感。
  无论他如何折衝樽俎,都像是打在了一团棉花上,那些文官表面上对他恭恭敬敬,背地里却早已抱成了团,针插不进,水泼不进。
  “那你的意思是,我们就这么看著?”朱棣还是不甘心。
  “看,但不是干看。”姚广孝微微一笑,露出高深莫测的意味。
  “陛下想钓鱼,那我们就让他钓。只不过,我们不做那条被钓的鱼,我们要做那在旁边等著收网的渔翁。”
  “殿下,您想过没有,想爭这个位置的,不止您一个。”
  “秦王朱樉,晋王朱棡,哪个是省油的灯?”
  “让他们去爭,让他们去斗,让他们去把陛下的这潭水搅浑。”
  “我们什么都不做。我们甚至要主动上书,拥立皇长孙,向陛下表明我们的忠心和淡泊。”
  “如此一来,在陛下的眼中,我们就不再是威胁,而是忠心耿耿的藩王。”
  “等到秦王、晋王他们斗得两败俱伤,朝堂上的势力重新洗牌,这储君之位,无论是落在朱允炆还是朱允熥头上,都必然会根基不稳。”
  “到那时,一个手握重兵、远离纷爭、又曾忠心拥立的燕王,才是朝廷最需要倚仗的力量。”
  “殿下,这京师的烂摊子,谁爱接谁接。我们真正的底牌,是北平!是您麾下的十万大军!只要这张底牌还在,我们就永远有翻盘的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