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3章 张亮的抉择
  院子里,一个中年妇人正在缝补渔网,她的身边,还躺著一个脸色蜡黄的男人。
  顾清沅上前,用本地的方言,和妇人聊了起来。
  从聊天中,李恪得知,这家男主人原本是码头的船工,前些日子因为船只失事,碰断了胳膊。
  船主只赔了他们几百文钱,便不再管了。
  现在,一家人的生计,全靠妇人每天织网和去大户人家做些浆洗的活来维持。
  李恪听著,心里很不是滋味。
  他从怀里掏出银子,想要递给那个妇人。
  顾清沅却伸手拦住了他。
  她对他摇了摇头。
  然后,她从自己的荷包里,掏出了几十文铜钱,塞到妇人手里。
  “大嫂,这是我们买你一张渔网的钱。”
  “你这网织得真好,我们正好需要。”
  那妇人感激地接过钱,连声道谢。
  离开那户人家后,李恪不解地问顾清沅。
  “你为何不让我帮他们?”
  顾清沅看著他,轻声说道:“殿下,您的善心是好的,但您今天给他们一锭银子,或许能解他们一时之困,但也可能会给他们带来杀身之祸。”
  “在这里,一锭银子足以引来杀身之祸。”
  “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我们真正要做的,不是给他们钱,而是让他们有活干,有饭吃。”
  李恪听完,他发现这位女子看问题的角度,总是比他更深更远。
  两天的时间,他们走遍了泗州的街头巷尾。
  他们见过因为丈夫被征去修路,而日夜哭泣的妻子。
  也见过因为交不起苛捐杂税,而被地主收走田契,只能流落街头的老农。
  他们看到的越多,李恪的心就越沉重。
  而顾清沅,也对他有了新的认识。
  她发现,这位吴王殿下,虽然贵为亲王,但身上却没有半点皇室的骄矜之气。
  他会耐心地听那些百姓诉苦,会笨拙地去安慰那些哭泣的孩子。
  他看到不平事会愤怒,看到可怜人会同情。
  他的善良是发自內心的。
  第二天晚上。
  李恪和顾清沅走在运河的岸边。
  晚风带来凉意。
  “吴王殿下,您之前也是可以这么和百姓们这样相处融洽吗?”顾清沅问出了心中的疑惑。
  李恪没有立刻回答。
  他沉默了一会儿才慢慢开口道。
  “我自幼习武,十二岁便在军营里廝混,那时父皇政务繁忙,顾不上我们几兄弟。”
  “在军营里,我和那些最底层的士兵一起吃饭,一起操练,他们会说脏话,会讲荤段子,但他们也很真实,很重情义。”
  “那时候,我只是觉得他们很有趣。”
  “之后,豫王兄来了。”
  李恪的眼中泛起光芒。
  “王兄告诉我们,水能载舟,亦能覆舟。”
  “他问我们,这『水』,到底是什么。”
  “我们一开始都不懂。”
  “直到他带著我们,一路巡狩下来。”
  “我才发觉王兄说的是对的。”
  “那水,就是天下万民。”
  “是那些在田里劳作的农夫,是那些在码头扛活的力夫,是那些在集市上叫卖的小贩。”
  “我虽是吴王,可是没了皇家的身份,我与他们有什么分別呢?”
  “但既然生为宗室,享受了万民的供养,那就不该让他们,流汗又流泪。”
  李恪的这番话,说得很真诚。
  没有半点虚偽和做作。
  顾清沅静静地听著。
  她看著眼前的这个少年亲王。
  他虽然年纪不大,但他的身上,有一种与他年龄不符的沉稳和担当。
  他有著皇子的贵气,也有著军人的英气,更有著一份,愿意俯下身子去倾听百姓声音的仁心。
  这一刻,顾清沅的心中,对这位吴王殿下,生出了几分欣赏。
  与此同时,长安。
  郧国公府。
  张亮看著从泗州送来的八百里加急密信,整个人都懵了。
  信是他安插在淮南道的亲信送来的。
  信中,详细描述了贾、萧两家,是如何在一天之內,就被那位豫王殿下连根拔起。
  而他们与“三郎君”之间的所有勾当,帐册,书信,都已落入对方之手。
  信的最后,还附上了一句让他亡魂大冒的话。
  “豫王殿下,似乎已將此事,与岷州都督高甑生,广州都督府唐奉义联繫了起来。”
  “完了……”
  张亮瘫坐在椅子上,冷汗瞬间湿透了背襟。
  他不知道自己的儿子是如何跟这些人搅和到一起的。
  但他明白这件事的性质已经完全变了。
  而他的那个蠢儿子,竟然惹上了李越!
  张亮作为灭吐谷浑之战的参与者,他太清楚李越了。
  那个看起来人畜无害的豫王,手里掌握著最可怕的力量。
  他要捏死自己的儿子比捏死一只蚂蚁还容易!
  “来人!”
  张亮吼道。
  “把三郎给我马上叫来!”
  片刻之后,张琮被带到了书房。
  他看著自己父亲那张铁青的脸,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父亲,您找我?”
  张亮看著自己这个不成器的儿子,眼中喷出怒火。
  他站起身,一脚將张琮踹翻在地。
  “我张家一门的富贵,都要断送在你这孽畜的手里!”
  张琮被打得嗷嗷叫,抱著头在地上打滚。
  “父亲!父亲饶命啊!孩儿做错了什么?”
  “做错了什么?”
  张亮一把揪住他的衣领,將他从地上提了起来。
  “泗州的事都败露了!”
  “贾家和萧家都完了!”
  “你跟他们做的那些好事,人豫王殿下,已经查得一清二楚了!”
  张琮听到这话,脸上的血色褪尽。
  “不……不可能……”
  “你知不知道你惹的是谁?那是李越!是那个神仙弟子李越!”
  张亮將他摔在地上。
  又是一顿爱的教育。
  过了许久,张亮才慢慢冷静下来。
  看著瘫在地上的儿子,眼神狠辣。
  “从今日起,你给我禁足在府中,没有我的命令,不准踏出房门一步。”
  “我会立刻上书陛下,就说我教子无方,被家奴蒙蔽,让你犯下大错。”
  “至於那个跟你联络的管事,还有所有知情的人……”
  “我会处理乾净的。”
  他现在已经不指望能保住这个儿子的前程了。
  唯一能做的,就是弃车保帅。
  只求能保住这个国公的爵位,保住家族不被牵连。
  能不能成,就看陛下还念不念及他当年的那点旧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