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1章 大唐拳击手
  孔颖达是五位评委里最难对付的。
  昨日他一句话就把周文远否决了。
  麴秀才站直了身子,但没有对抗的姿態。
  “孔祭酒,学生斗胆请教问题。”
  孔颖达哼了一声:“你说。”
  “一千年前,华夏人用竹简写字,现在我们用纸。”
  “用纸的华夏人,就不是华夏人了吗?”
  “圣贤书是华夏的工具,不是华夏本身。”
  “孔祭酒一生传道授业,传的是什么?传的不是竹简也不是纸,传的是道理。”
  “道理可以写在竹简上,可以写在纸上,將来说不定还能写在別的东西上。”
  “工具会变,道理不变。”
  “华夏也是一样,形式会变,內里不变。”
  孔颖达的表情很不好看。
  但他没有再追问。
  而是在评分纸上写了个数字。
  最终计分。
  陈子昂的评委分略高於麴秀才,但观眾投票麴秀才压了陈子昂一头。
  总分加起来,麴秀才以微弱优势胜出。
  陈子昂站在辩台上,朝麴秀才拱手。
  “曲兄高论,在下受教了。”
  麴秀才回礼。
  “陈博士过誉,是博士的观点给了在下启发。”
  第三轮,麴秀才的对手是老兵陈刚。
  陈刚是候补晋级的,上一轮输给崔元翰之后,因为被否决的周文远空出一个名额,他递补进来了。
  陈刚的风格跟上次一样——讲故事。
  他讲了自己在军中认识的三个人。
  一个是西域来的胡商,给军队运粮食运了三年,冬天冻掉了两根手指头。
  一个是吐谷浑的降將,归唐之后在陇右守了五年边,死在了巡逻的路上。
  还有一个是他的老上司,一个从安西都护府调回来的汉人校尉,娶了个龟兹女人,生了两个孩子,孩子说汉话吃汉食穿汉服。
  故事讲得实在,但逻辑不够严密。
  他无法完全说清这些故事和“华夏”之间的关係。
  麴秀才在陈述的时候做了调整。
  他注意到了评委的偏好,也注意到了观眾的反应。
  房玄龄给了九分,魏徵给了八分半。
  麴秀才完胜。
  散场之后,孔颖达在走廊上截住了魏徵。
  “魏知事,你觉得那个秀才说的话有道理?”
  魏徵站住了。
  “孔祭酒,你觉得没道理?”
  “他说圣贤书是工具,不是华夏本身,这话太大胆了。”
  孔颖达的语气不太高兴。
  “圣贤书若是工具,那读书人算什么?做工具的匠人?”
  魏徵没有正面回答。
  “孔祭酒,你觉得豫王殿下创办这场大赛的初衷是什么?”
  “麴秀才的观点先不论,至少他让所有人开始用新的思路去想问题了。”
  孔颖达站在走廊里没动。
  魏徵拱手走了。
  当天晚上,长安城的茶馆里全在討论一件事。
  “你们听说了没?国子监有个秀才说什么华夏不是名称而是变化,什么意思啊?”
  “就是说华夏不是死东西,是活的,一直在变。”
  “那到底谁算华夏人?”
  “那秀才说了,认同自己是华夏人,愿意为华夏流血流汗的就是。”
  “这么说,我也是华夏人咯?”
  “你当然是!你不是华夏人还是突厥人?”
  茶馆里笑成一团。
  《大唐日报》的编辑连夜赶稿,准备明天的头版。
  標题已经想好了——《泥人论:华夏是动词》。
  麴秀才窝在小院里,没有出门。
  他翻开了决赛对手杜若兰的辩论记录。
  杜若兰今天也贏了。
  贏得很乾脆。
  麴秀才从头看到尾,看完了合上纸,眉头拧了起来。
  杜若兰比他想像中强得多。
  她的观点不极端,不偏激,论据翔实,逻辑縝密,而且她有一个麴秀才没有的优势——她的表达恳切,更加容易获得好感。
  决赛当天,国子监辩论大殿座无虚席。
  三百个观眾席坐得满满当当,殿门外面的人挤了五六层。
  门口站著两排禁军维持秩序。
  场外的大街上还聚著几千號百姓,有的站在路边的石墩子上,伸著脖子往里张望。
  《大唐日报》今天派了三个编辑来,全程记录。
  五位评委就座。
  魏徵站起来宣布规则。
  “决赛规则与前几轮相同,但陈述时间延长至两炷香。”
  他看了看辩台两侧的两个人。
  “杜若兰先发。”
  杜若兰站在辩台左侧,穿著素色襦裙,头髮挽成简单的髮髻,插了根木簪。
  她朝五位评委行了个礼,又朝观眾席微微欠身。
  然后开口。
  “诸位,今日我想说的不是经书上的道理,是我身亲眼见过的人。”
  “我家中有一老僕,姓孙,人称孙婆婆。”
  “孙婆婆不识字,她家人死在隋末的战乱里,就剩她一个人。”
  “她在杜家干了三十年,洗衣做饭带孩子,妾小时候发烧,是孙婆婆抱了三天三夜。”
  “去年冬天,孙婆婆病了,躺在床上起不来。”
  “去看她的时候,她拉著手说道。”
  “姑娘,老婆子这辈子没白活,看著你长大了。”
  “孙婆婆不知道什么叫华夏。她连自己的名字都不会写。”
  “但她用三十年的辛苦,把一个杜家的孩子养大了。”
  “我能站在这里说出这些话,有一半是孙婆婆给的。”
  “孙婆婆算不算华夏人?”
  台下有人轻轻点头。
  “蓝田县有个寡妇,丈夫打仗死了,留下三个孩子,最大的才七岁。”
  “周氏一人种了七亩地,白天下田,晚上纺线,孩子的衣裳鞋袜全是她缝的。”
  “我见问她苦不苦。”
  “她说孩子能吃饱就不苦。”
  杜若兰的声音慢了下来。
  “周氏不懂什么叫家国情怀,她只知道孩子不能饿死。”
  “但正是千千万万个周氏,在丈夫战死之后,一人撑起了家。”
  “她们撑起来的那些家,合在一起就是大唐。”
  “周氏算不算华夏人?”
  台下安静了。
  观眾席上有几个妇人的眼圈红了。
  “去年秋天,妾读《大唐日报》,看到了篇文章。”
  “文章里写了《陈仲永发家记》
  “陈仲永从穷小子变成了能给军队捐毛衣的人。”
  “他娘不识字,但她会纺线,陈仲永拿著这门手艺,加上科学院教的新法子,才有了后来的事情。”
  “陈仲永出了名,报纸上写的是他的名字。”
  “可他娘没人知道她叫什么。”
  “我今日要说的,就是这些没有人提过名字的人。”
  她抬起头,目光扫过观眾席和评委席。
  “华夏的母亲生了华夏的儿女。”
  “华夏的妻子送走了华夏的丈夫。”
  “华夏的女子养大了华夏的孤儿。”
  “她们织了华夏人穿的布,种了华夏人吃的粮,缝了华夏人盖的被。”
  “从古至今,没有哪一代华夏人不是女子生养的,没有哪一个家没有女子撑著的。”
  “可史书上写了多少个她们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