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9章 说不出话
  那个叫威廉的英国记者,刚才还是一副绅士派头,现在连笔记本掉了都不顾,那张脸上的表情,是恐惧。
  是对未知的、无法掌控的力量的恐惧。
  “啪嗒。”
  魏文明手里的杯子终於拿不住了,掉在地板上。骨瓷脆,摔得粉碎。
  这声脆响,把屋里的死寂炸开了一道缝。
  张博士动了。
  他动作很慢,像是关节生了锈的木偶。
  他低下头,看著自己膝盖上放著的一个厚厚的笔记本。
  那是他的命根子。
  这上面密密麻麻记著的,是他花了三年时间,从几百本过期的苏联期刊、还有托关係弄来的西方杂誌里,一点一点抠出来的“先进技术”。
  就在十分钟前,他还指著这本笔记,唾沫横飞地跟魏文明吹嘘:
  “老魏,你看著。只要给我五百万经费,三年,就三年!我绝对能搞出咱们自己的电晶体计算机!虽然体积大点,耗电多点,但那是正路子!是人家洋人验证过的路子!”
  “林舟那个?那是邪路!是异端!”
  当时,他觉得自己就是真理的捍卫者。
  现在。
  这本笔记就在他膝盖上。
  封皮是黑色的人造革,磨得发亮。
  张博士伸出手,颤抖著,翻开第一页。
  上面写著一行大字:《关於电子管小型化的可行性研究》。
  他又翻了一页。
  《如何將电晶体集成度提高到100个》。
  100个。
  电视里,那个声音还在迴荡:“10纳米……数亿个电晶体……”
  张博士的手指突然用力,指甲抠进了纸里。
  “嗤啦——”
  一声刺耳的裂帛声。
  那一页写满了公式和推导的纸,被他硬生生撕了下来。
  “老张,你干什么?”林主任嚇了一跳,身子往后一缩。
  张博士没理他。
  “嗤啦——”
  又是一页。
  “嗤啦——嗤啦——”
  他的动作越来越快,越来越用力。
  那些被他视若珍宝的数据,那些他熬瞎了眼抄录的图纸,此刻在他眼里,就像是一堆散发著恶臭的垃圾。
  那是裹脚布。
  那是死人的裹尸布!
  人家都在造飞船了,他在研究怎么把马车的轮子磨得更圆一点。
  人家都在用“灵境”技术搞三维论文展示了,他在研究怎么用算盘打得更快一点。
  代差?
  这他妈哪里是代差!
  这是物种的差別!
  这是猴子看著人类造出了原子弹!
  “哈哈……哈哈哈哈……”
  张博士突然笑了起来。
  笑声乾涩,难听,像是一只被掐住脖子的老鸭子。
  他一边笑,一边撕。碎纸片漫天飞舞,像是给这场荒诞剧撒下的纸钱。
  “三年追平?抹平代差?”
  “哈哈哈哈!笑话!天大的笑话!”
  张博士猛地站起来,把手里剩下的半本笔记狠狠摔在地上,还不解气,上去踩了两脚。
  皮鞋踩在纸张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人家领先的,不是一两个技术指標……”
  他抬起头,那双高度近视的眼睛里全是红血丝,眼泪鼻涕糊了一脸,看著狰狞可怖。
  他指著电视屏幕,手指哆嗦得像是帕金森晚期。
  “人家领先的,是整个技术路线!”
  “是整个维度!”
  “我们还在爬树,人家已经上天了!我们还在討论树皮好不好吃,人家已经在天上种蟠桃了!”
  “我还搞个屁的北极熊计划!我就是个屁!我就是个只会捡人家剩饭吃的乞丐!”
  张博士吼完这几句,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脊梁骨,噗通一声瘫坐在沙发上,捂著脸,嚎啕大哭。
  哭声在装修考究的客厅里迴荡,显得格格不入。
  魏文明看著发疯的张博士,嘴唇动了动,想说点什么安慰的话,比如“咱们还有底蕴”、“咱们理论基础扎实”。
  但他张不开嘴。
  底蕴?
  人家的底蕴是《龙国科学》,是全世界科学家都要跪著求投稿的平台。
  理论?
  人家把10纳米工艺都解密了,那是把理论变成了实实在在的杀人刀。
  魏文明感觉一阵眩晕。
  他引以为傲的那些东西——他懂几句英文,他喝过洋墨水,他知道西餐刀叉怎么拿,他认识几个外国使馆的参赞。
  这些曾经让他高人一等的资本,在这一刻,变得一文不值。
  林舟那一拳,不是打在技术上。
  是打在了他们的信仰上。
  他们跪久了,膝盖生了根,觉得站著的人都是异类。
  可现在,那个异类不仅站著,还把洋人都打趴下了。
  那他们算什么?
  跪著的奴才?
  还是连奴才都不如的看门狗?
  林主任一直没说话。
  他手里还捏著半根没抽完的香菸,菸灰长长的一截,掉在裤子上,烫出一个洞,他也没发觉。
  他呆呆地转过头,看向窗外。
  这里是別墅区,环境清幽,平时很安静。
  但今天,远处隱隱约约传来了声音。
  “噼里啪啦——”
  是鞭炮声。
  接著是锣鼓声,还有年轻人的欢呼声。
  声音很远,隔著厚厚的双层玻璃,听不真切,像是在另一个世界。
  但在林主任的耳朵里,这声音比雷声还大。
  那是老百姓在庆祝。
  虽然大部分老百姓可能根本不懂什么叫“10纳米”,不懂什么叫“物联网”。
  但他们懂一件事:
  咱们龙国人,露脸了!
  咱们把洋鬼子给震住了!
  这就够了。
  这就是最朴素的自豪。
  林主任看著窗外灰濛濛的天空,那里似乎有一团火在烧,那是民心,是压抑了百年的屈辱一朝释放的烈火。
  他突然想起前几天,林舟来找他批经费的时候。
  那个年轻人站在办公桌前,腰杆笔直,眼神清亮。
  自己当时是怎么说的?
  “小林啊,年轻人不要好高騖远。步子迈大了,容易扯著蛋。还是稳妥点,跟在人家后面学,不丟人。”
  当时,他觉得自己是老成谋国。
  现在回想起来,那每一个字,都像是一个巴掌,狠狠抽在自己脸上。
  稳妥?
  跟在后面学?
  人家林舟是要带著这个国家弯道超车,直接衝到最前面去领跑!
  自己这帮人,就是挡在车轮前面的螳螂。
  不,连螳螂都算不上。
  就是路边的一坨绊脚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