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6章 没人当真
  邮递员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喊了一嗓子,骑上二八大槓,蹬得飞快,像是怕这包东西会咬人。
  看门大爷老刘磕了磕菸斗,慢吞吞地走过去。解开绳扣,往里一瞅。
  嚯。
  清一色的红白封面。
  纸张挺括,油墨味冲鼻,那是好纸,比平时擦屁股用的报纸强了不知道多少倍。
  封面上四个大字,红得扎眼——《龙国科学》。
  底下还有一行小字:创刊號。
  老刘不识多少字,但他认得那个排版。怪得很。別的杂誌,封面上都是画个原子结构图,或者印个显微镜。这本倒好,光禿禿的,就中间列了一排字。
  他凑近了看,像是在看西洋景。
  目录:
  《单层碳原子晶体的机械剥离与物理特性》——作者:林舟
  《基於纠缠態的量子计算原型理论》——作者:林舟
  《特定序列下的基因编辑剪刀机制猜想》——作者:林舟
  ……
  老刘数了数,一共五行。
  后面的名字,全是两个字:林舟。
  “这林舟是谁啊?”老刘嘟囔了一句,“咋跟包圆了似的?”
  他不懂学术,但他懂人情世故。在单位里,吃独食可是大忌。这人,怕是个愣头青。
  老刘摇摇头,把那一摞沉甸甸的杂誌搬上了板车,轮子吱呀乱叫,推向了收发室。
  他不知道,他推著的不是纸,是一堆即將引爆的炸药。
  京城,某著名物理研究所。
  上午十点,正是喝茶看报的时间。
  三楼最里面的那间办公室,朝南,阳光好。这是资深研究员、“老学究”严教授的地盘。
  严教授这人,讲究。头髮梳得一丝不苟,中山装的风纪扣永远扣得严严实实。他搞了一辈子半导体,在这个圈子里,那是跺跺脚都要晃三晃的人物。
  此时,他正端著搪瓷茶缸,吹著浮在水面上的茉莉花茶沫子。
  桌上,放著刚送来的《龙国科学》。
  “新刊物?”
  严教授放下茶缸,扶了扶那副厚得像瓶底的眼镜。
  他对这种新办的杂誌向来不感冒。在他看来,国內能看的期刊也就那么两三家,剩下的,都是凑数的。
  但出於职业习惯,他还是翻开了封面。
  这一翻,严教授的眉毛就拧成了疙瘩。
  “林舟?”
  他搜肠刮肚,也没想起来圈子里有这號人物。是哪个大牛的关门弟子?还是刚回国的海归?
  再看目录。
  五篇文章。全是林舟。
  “胡闹!”
  严教授把茶缸重重地往桌上一磕,水溅出来几滴,落在桌面的玻璃板上。
  “这是学术期刊,还是个人自传?一个人写满一本?把编辑部当成他家后院了?”
  带著一股子审视和批判的火气,严教授翻到了第一篇。
  《单层碳原子晶体的机械剥离……》
  题目看著还挺唬人。
  严教授耐著性子往下看。摘要写得倒是简练,没有什么废话。但看著看著,他的眼睛瞪圆了。
  正文第一段,讲实验方法。
  没有昂贵的分子束外延设备,没有复杂的化学气相沉积。
  上面白纸黑字写著:
  “使用透明胶带,对高定向热解石墨进行反覆粘贴与剥离……”
  啪!
  严教授猛地合上杂誌,像是拍死了一只苍蝇。
  他的手在哆嗦。气的。
  “胶带?撕胶带?”
  严教授站起来,在办公室里转圈,皮鞋踩在木地板上,咚咚作响。
  “荒唐!滑天下之大稽!”
  “搞科研要是这么简单,还要我们这些实验室干什么?还要国家花那么多外匯买设备干什么?去文具店买两卷胶带,就能搞出诺贝尔奖了?”
  他觉得自己的智商受到了侮辱。
  这哪里是论文,这分明就是小孩子的恶作剧!
  严教授抓起电话,手指用力地拨动转盘,发出“哗啦哗啦”的声音。
  “喂!老张吗?我是老严!你收到那本破杂誌了吗?对,就是那个《龙国科学》!……你也看了?你说这叫什么事!撕胶带搞科研,由於其『简单性』,建议推广到幼儿园手工课!……什么?后面还有更离谱的?”
  严教授掛了电话,又翻开杂誌,直接翻到后面。
  量子计算。
  “……利用量子纠缠实现超速並行计算……”
  严教授冷笑一声:“神棍!这是把气功那一套搬到物理学来了?还纠缠,我看是脑子纠缠不清!”
  再翻。
  基因编辑。
  “……一种存在於细菌中的免疫机制,可作为基因剪刀……”
  严教授虽然不是搞生物的,但也知道基因工程那是精密得不能再精密的手艺活。剪刀?你当是裁缝铺剪布料呢?
  “疯了。”
  严教授颓然坐回椅子上,摘下眼镜,揉著鼻樑。
  “这本杂誌的编辑部,全都疯了。这种东西也能印出来?还印得这么精美?这是在浪费国家的纸张!这是在给龙国科学界抹黑!”
  与此同时,大学图书馆。
  这里是年轻人的地盘。
  几个穿著的確良衬衫的大学生,正围在期刊架前。
  《龙国科学》那鲜红的封面,在一堆灰扑扑的杂誌里,就像是个穿著红裙子的大姑娘,想不注意都难。
  “哎,你们看这个。”
  一个戴著黑框眼镜的男生,手里拿著杂誌,脸上带著一种憋不住的坏笑。
  “咋了?有美女插图?”旁边的同伴凑过来。
  “比美女还劲爆。你看这作者,林舟。一个人单挑一本杂誌。”
  “臥槽,真的假的?这么牛?”
  “牛什么啊,你看內容。”
  黑框眼镜男生清了清嗓子,像模像样地朗读起来:
  “……我们预言,通过这种物理剥离手段,可以获得单原子层面的二维材料……”
  “哈哈哈哈!”
  周围爆发出一阵鬨笑。
  “物理剥离?不就是手撕吗?说得这么高大上。”
  “这哥们儿是写科幻小说的吧?还是《故事会》投错稿了?”
  “哎,你们別说,这文笔还挺通顺,读起来跟武侠小说似的,一套一套的。”
  “我看这人就是想出名想疯了。这种文章发出来,以后他在圈子里还怎么混?不得被人笑掉大牙?”
  年轻人的笑声,肆无忌惮,充满了快活的空气。
  在他们看来,这不过是一个茶余饭后的笑话,一个用来打发无聊时光的乐子。
  没人当真。
  谁会把一个拿胶带做实验的人当真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