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4章 他们不需要我们
  而我们点的火,烧不到別人。
  只烧自己。
  克里米亚的冬天,冷得不像话。
  黑海边上那个废弃的监听站,屋顶的铁皮被风颳得哗哗响,像有人在天上抖一张巨大的锡纸。
  索科洛夫裹著件掉了两颗扣子的军大衣,站在天线底座下面,手里拿著一把扳手,冻得通红的指节攥得很紧。扳手上的锈跡蹭了他一手,他也顾不上。
  天线是老东西了。上世纪八十年代造的,锅盖直径有二十多米,当年是用来监听深空信號的。北极熊鼎盛的时候,这东西二十四小时转个不停,耳机里全是宇宙的白噪音,像在听星星眨眼。
  现在呢?
  现在它像个被遗弃的巨人,半歪著身子,锅面上全是鸟粪和锈斑,底座的控制箱被人撬开过,里面的电路板少了好几块。不知道是被人偷去卖了废铁,还是哪个研究所拆走去修別的设备了。
  “维克托,你確定这东西还能转?”
  说话的是个五十来岁的胖子,叫米哈伊尔,是索科洛夫在莫斯科大学时的同学。现在在塞瓦斯托波尔搞船舶维修,混得不怎么样,但人脉还在。就是这个胖子帮索科洛夫搞定了“借用”的手续——说白了就是跟当地管资產的部门打了个招呼,说有个“学术用途”的项目,要用这个废弃站做点“无害的观测”。
  胖子收了索科洛夫两千美金,拍著胸脯说“包在我身上”。
  索科洛夫看了他一眼,没说话,把扳手往地上一扔,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图纸。图纸是他从研究所带出来的,上面画著这个天线的电路拓扑图。他研究了整整一个礼拜,把缺的那些电路板该用什么型號的替代、线该怎么跳,全標清楚了。
  “能转。”索科洛夫说,“但要换几个零件。”
  “什么零件?”
  “步进电机的驱动模块,还有三块信號处理板。旧的被人拆走了。”
  米哈伊尔挠挠头,帽子底下露出的几缕花白头髮被风吹得竖起来。他想了一会儿,掏出手机——不是智慧型手机,是那种老式的诺基亚,外壳都磨花了——拨了个號。
  对著电话那头嘰里咕嚕说了一通,掛了电话,米哈伊尔转过身来:“驱动模块能从旧货市场淘,塞瓦斯托波尔那边有个无线电市场,什么都有。信號处理板……得找军工单位的关係,有个哥们儿在仓库里管报废物资,应该能翻出来。但要加钱。”
  “多少?”
  “再加一千五。”
  索科洛夫没犹豫,从內衣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点了一千五,递过去。米哈伊尔接过钱,数都没数,塞进裤兜里,拍了拍。
  “三天。三天后东西到位。”
  “三天太长了。两天。”
  米哈伊尔盯著他看了两秒,点了点头。
  “行,两天。但你得告诉我,你他妈到底在搞什么?大冬天的跑这个鸟不拉屎的地方来,花这么多钱,就为了转这个破天线?”
  索科洛夫转过身,看著那个歪斜的锅盖。风吹得他眼睛发涩,他眯著眼,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
  “我在找东西。”
  “找什么?”
  “找……答案。”
  米哈伊尔没听懂,也没再问。收了钱,不该问的不问,这是他做事的规矩。
  两天后,零件齐了。
  索科洛夫一个人爬上爬下,把驱动模块换上,把信號处理板焊好,又花了一天时间调试。天线的控制台在下面一间屋子里,老式的苏联造设备,按钮和开关都泛黄了,但通电以后,指示灯还能亮。
  绿色的光,一闪一闪的。
  索科洛夫坐在控制台前,面前是一排排按钮和几块老旧的显示器。显示器的显像管需要预热,刚开机的时候屏幕上一片雪花,慢慢地,图像出来了——是天线当前指向的坐標。
  他拿起一个笔记本,翻开,上面密密麻麻全是手写的数字和公式。
  这是他的“星表”。
  不是天文学家用的那种星表。这份星表上记录的,是他筛选出来的、可能存在类地行星的恆星坐標。他花了半年时间,翻遍了所有能搞到的天文数据,用了他在莫斯科大学学到的全部知识,甚至动用了以前导师留下来的一些未公开的观测记录。
  目標不是科学发现。
  是“接触”。
  索科洛夫把手放在操纵杆上,深吸了一口气。
  控制室的门开了,冷风灌进来。米哈伊尔站在门口,手里提著两瓶啤酒和一袋麵包。
  “还没搞完?”
  “快了。”
  米哈伊尔走进来,把啤酒和麵包放在控制台旁边的铁皮柜上,看了一眼那些闪烁的指示灯。
  “维克托,你跟我说实话。你花这么多钱,费这么大劲,到底要干什么?”
  索科洛夫没回答。他的手在操纵杆上轻轻推了一下,天线的电机发出低沉的嗡嗡声,锅盖开始缓缓转动。那声音在空旷的院子里迴荡,像某种沉睡的巨兽打了个哈欠。
  “我要发一个信號。”索科洛夫说。
  米哈伊尔愣了一下。
  “发信號?发给谁?”
  “发给……他们。”
  “他们是谁?”
  索科洛夫转过头,看著米哈伊尔。屋里的光线很暗,只有显示器和指示灯的微光照在他的脸上。他的眼睛在暗光中显得很亮,亮得有点不正常。
  “米沙,你信不信,这个世界上不止我们?”
  米哈伊尔把啤酒放下,脸上的表情从困惑变成了警惕。他跟索科洛夫认识快三十年了,他知道这个人不是疯子。但此刻,索科洛夫的眼神让他后背发凉。
  “你他妈到底在说什么?”
  “我说的是——”索科洛夫转回去,盯著显示器上的坐標数据,手指在键盘上敲了几下,输入了一串参数,“——高等智慧。在別的星球上。在银河系的某个角落里。”
  “你疯了。”
  “也许吧。”索科洛夫的语气很平静,“但疯不疯,不重要。重要的是,我有他们需要知道的东西。”
  “什么东西?”
  索科洛夫的手停在键盘上,停了足足五秒钟。
  然后他说了四个字:
  “龙国的真相。”
  米哈伊尔的脸色变了。
  他不是不知道龙国。这几年,龙国的东西越来越多地出现在黑海沿岸的市场上。衣服、电器、工具,什么都有,便宜,质量还行。电视新闻里也时不时提到龙国,说他们在搞什么“北斗”,什么“空间站”,什么“量子”什么的。米哈伊尔不懂这些,但他知道一件事——以前那个穷得叮噹响的龙国,现在好像不太一样了。
  “维克托,”米哈伊尔的声音压得很低,“你想把龙国的事……告诉外星人?”
  “对。”
  “为什么?”
  索科洛夫没直接回答。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窗户的玻璃裂了一道缝,冷风从缝隙里钻进来,吹得他脸上发紧。窗外是一片漆黑,黑海在这个角度看不见,只能听到远处隱约的浪声。
  “米沙,你看过他们搞出来的东西吗?”
  “什么东西?”
  “他们的船。他们的飞机。他们那些……武器。”索科洛夫转过身,“我在研究所的时候,看过一些报告。不是公开的那种,是……你知道的,那种。”
  米哈伊尔当然知道。他也是苏联教育体系出来的人,知道“那种报告”意味著什么。
  “他们的技术,在爆炸。”索科洛夫说,“不是慢慢进步,是爆炸。每年都有新东西,每年都能嚇你一跳。我们呢?我们连八十年代的老本都快吃完了。”
  “那是他们的事。跟我们有什么关係?”
  “关係大了。”索科洛夫走回控制台前,坐下,“你知道他们搞的那个……聚变吗?”
  米哈伊尔摇头。
  “就是人造太阳。无限能源。”
  “听说过。但不了解。”
  “我也不了解。”索科洛夫说,“但我看过一份报告。克格勃的。说他们的进展,比所有人预想的都快。快多少?五到八年。”
  米哈伊尔沉默了一会儿。
  “所以呢?”
  “所以,他们要成老大了。”
  索科洛夫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好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不是星条国,不是我们。是他们。”
  米哈伊尔把啤酒打开,喝了一大口,抹了抹嘴。
  “那又怎样?谁当老大不是当?”
  索科洛夫盯著他看了几秒,然后笑了。那笑容让米哈伊尔很不舒服——不是高兴,不是嘲讽,是一种说不清的、让人起鸡皮疙瘩的东西。
  “米沙,你觉得龙国跟星条国,一样吗?”
  “当然不一样。人种不一样,文化不一样,搞的东西也不一样。”
  “对。不一样。”索科洛夫站起来,在屋里走了两步,“星条国当老大的时候,至少还带著我们玩。北约、g7、各种合作,虽然他们吃肉我们喝汤,但好歹有口汤喝。”
  “龙国呢?”
  “龙国?”索科洛夫停下来,“他们自己玩。自己搞北斗,自己搞空间站,自己搞所有东西。他们不需要我们。我们想喝汤?对不起,碗都是他们自己带的。”
  屋里安静了几秒。老旧的显示器发出轻微的电流声,像在嘆气。
  “维克托,你到底想说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