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4章 狮子要开刃,谁也拦不住
  昨夜那场雨过后,剧组连夜转了场。
  原本透著烟火气的窄巷,此刻被惨白的布条遮了个严实,风一抖,白幡哗啦作响。
  “灯光!怎么搞的?”
  姜闻手里攥著对讲机,对著二楼灯光组喷得唾沫星子乱飞:
  “我要的是阴冷!是那种死透了的绝望!你打这么暖的光干什么?家里办喜事啊?撤掉两盏暖光,加蓝色滤纸!快!”
  现场落针可闻,没人敢接茬,灯光师抹著冷汗,手忙脚乱地蒙上厚滤纸。
  瞬间,整条巷子蒙上了一层青灰色,冷颼颼的,透著股阴间味儿。
  江辞就蜷在灵棚的角落里。
  他身上那件黑色丧服大得离谱,是发叔生前留下的旧物。
  他眼里没光,直勾勾地盯著前面。
  灵堂中央,龙伯的黑白照片掛得高高的。
  照片里的老爷子拎著大铁勺,笑得一脸褶子。
  在这阴冷的底色下,那笑容越看越让人心疼。
  “开机!”
  姜闻一声令下。
  凤姨跪在棺材前,这位女豪杰,现在缩成了一小团。
  她机械地往火盆里扔著纸钱,
  眼珠子定定的,
  喉咙里压著那种哭不出来的乾呕。
  按花都的规矩,出殯后要吃“解秽酒”。
  几张缺了腿的八仙桌在巷子里一字排开。
  白米饭,青菜汤,寡淡得让人想吐。
  江辞站了起来。
  晃晃悠悠走向桌边。
  周围那些平日里受过龙伯照顾的街坊,此刻盯著他的眼神,全是厌恶。
  “害死龙伯的扫把星,他怎么还有脸站在这儿?”
  一句剧本台词,在死寂的巷子里显得刻薄又刺骨。
  江辞没接话。
  他死死盯著那一碗堆得像小山一样的白米饭。
  他伸手了。
  没用筷子。
  直接伸进碗里,狠命扣起一大把冷硬的米饭,一股脑塞进嘴里。
  他腮帮子被撑得变形,却没动牙齿咀嚼,只是往里塞。
  剧本里龙伯死了。
  死前还在担心火候。
  这碗饭,他咽不下去,但他必须生生吞了。
  江辞开始疯狂地做吞咽动作。
  饭糰太硬、太满,堵在食道里下不去。他的脸瞬间涨成了紫红色,额上的青筋一根根蹦了出来。
  他突然抬起拳头,对著自己的胸口狠命捶了下去。
  “咚!咚!”
  沉闷的撞击声顺著麦克风传遍全场。
  这哪里是在吃饭?
  “我的妈呀,江哥这演法……”
  收音师摘下耳机,根本不敢看监视器。
  耳机里全是骨骼挤压和喉咙痉挛的动静,
  听得他汗毛倒竖。
  江辞还在抓。
  第二把,第三把。
  白花花的米粒沾在他唇角,
  有些被噎得从鼻孔里呛了出来,
  样子狼狈到了极点。
  他开始翻白眼,身子晃得隨时能倒下,手却像焊在饭碗里。
  “看啊,龙伯刚走,这烂仔就急著填肚子。”
  “畜生,真是个白眼狼。”
  姜闻死死盯著屏幕,
  儘管江辞看起来隨时会闭气,但他没喊卡。
  江辞终於到了生理极限。
  他扑倒在泥水里。
  “哇——!!”
  排异反应爆发了。
  他剧烈地呕吐起来,酸水、饭糰混在一起,顺著下巴滴进泥坑。
  手指颤巍巍地想抓地,却连力气都没了。
  那一刻,江辞不仅是阿杰。
  他仿佛把灵魂里那些软弱、天真,顺著这碗饭全吐了个乾净。
  姜闻示意摄像机贴地盲拍。
  镜头里,是一双被泥水浸透、止不住打摆子的手,和那一滩显眼的污跡。
  背后是漫天白幡,远处的凤姨还在无声地抽搐。
  整条巷子静得出奇。
  只有江辞那种带著哨音的、粗重的喘息,在冷空气里横衝直撞。
  “卡。”
  姜闻的声音很轻,透著股前所未有的沉。
  他放下对讲机,点著了雪茄却没抽。
  烟雾遮住了他的脸,也掩盖了他眼中的震撼。
  江辞依旧趴在烂泥里,起不来。
  医护人员刚要衝,姜闻一抬手给拦了。
  “让他待一会儿。”姜闻嗓音沙哑,“这时候拉他,这齣戏就白演了。”
  江辞的手,紧紧攥著那把折了骨的破蒲扇。
  他脑子里走马灯般闪过龙伯最后那个温和的笑。
  他觉得自己是地上这滩呕吐物,卑微,骯脏,烂透了。
  足足过了十分钟,江辞才在助理的搀-扶下,颤抖著勉强撑起上半身,
  但双腿依旧发软,站不起来。
  孙洲递过生理盐水,他的手却抖得接不住,水洒了一身。
  任由脸上的泥水和呕吐物的酸臭混合。
  又过了许久,他才挤出两个字:“……扶我。”
  在孙洲半拖半拽地將他拉起身后,江辞目光依旧是涣散的。
  空洞地看著前方。
  那股杀心,从他瞳孔深处,像墨汁滴入清水般,缓慢而坚定地瀰漫开来。
  “姜导。”
  江辞开了口。
  姜闻抬头:“说。”
  江辞看向巷子尽头,那是被阴影吞噬的猛虎帮领地。
  “什么时候……杀鬼爪陈?”
  姜闻愣了一下,隨即咧嘴一笑。
  他走过去拍了拍江辞的肩,语速快得惊人:
  “別急,杀他之前,你得先把那头狮子,彻底餵饱。”
  姜闻翻开剧本,那一页乾净得只有几个字。
  江辞瞄了一眼,眼睛猛地一缩。
  【下场:雨夜,独闯猛虎帮,狮子开刃。】
  姜闻把菸头按灭在泥里,发出滋的一声。
  他转头看向副导演,语气很冷:
  “去告诉托尼,还有那个陈爷。接下来的戏,都给老子玩真的,谁也不许留手。”
  “因为……”
  姜闻盯著江辞走向化妆间的背影,压低声音:
  “这小子,现在已经不把自己当人了。”
  就在江辞踏进屋檐阴影时,他突然停住,回过头。
  那滩呕吐物还没来得及扫,一只受惊的野猫正凑过去闻。
  江辞盯著那猫,低声呢喃:
  “火候,確实过了。”
  这句话在空荡荡的葬礼现场盪开,阴森得让人脊樑发寒。
  远处,钟楼沉闷地敲响了一声。
  余音在芙蓉巷里绕樑不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