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1章 长镜头:屠尽陕界豪绅!
  柳闻望守在监视器前。
  画面里,江辞紧握孙洲的手腕,那块捂过嘴的棉帕上,一抹暗红格外扎眼。
  剧本里压根没设计咳血的动作。
  这是江辞被剧里那种深切的无力感活生生逼出的生理反应。
  柳闻望没翻剧本,直接拽过对讲机。
  “各部门听好。下午的休息取消。”
  低沉的嗓音在二號摄影棚內迴荡,
  “趁这口將死之气没散,直接排第四十九场。”
  “设鸿门宴,杀豪绅。”
  场务迅速运作起来。
  灯光调整,道具进场清理地砖。
  化妆间。
  造型师小李站在江辞身后,手脚利落地替他剥下那件褪色的青布袍。
  孙洲站在化妆间门口,手里攥著刚领来的热盒饭,喉结滚了滚,愣是没敢迈进去。
  他看著江辞的背影,那脊背明明瘦削,可此刻散发出的那种森冷死气,
  却硬生生把他那句“哥,吃口饭吧”给堵了回去。
  “换一品武官蟒袍。”柳闻望推开门,站在门口扔下一句话,转身离开。
  小李从衣架上取下一件正红色的大袖蟒袍。
  崭新,质地厚重。
  衣料表面用金线绣著繁复的蟒纹。
  这件官服穿戴整齐,大面积的正红色直接刺痛了人的眼球。
  江辞坐在化妆镜前,一言不发。
  他看著镜子里的自己。
  这身正红色的官服穿在他身上,没有丝毫位极人臣的显赫气派。
  厚重的布料压著他的双肩,迫使背脊更往下弯了几分。
  在他眼中,这耀眼的红绝非朝堂的威严,而是潼关外士卒流乾的血。
  下午一点半。
  二號摄影棚。
  红泥炭盆里的银丝炭烧得极旺,內堂的气温升高。
  长条形的红木大桌被道具组重新布置。
  那盘切了一半的烤乳猪被撤下,换上了一整只外皮烤得金黄酥脆的乳猪。
  两侧的青瓷酒壶装满了剧组准备的清水。
  场记打板。开机。
  豪绅们落座。
  他们连逢场作戏的推諉都省了,直接提筷撕咬肉块。
  顺著下巴滴落的油脂,沾上了光鲜的丝绸马褂。
  江辞坐在首位。
  大红蟒袍隨意堆叠。
  面前空空荡荡,唯独一杯斟满的酒。
  老乡绅嚼烂一块肥肉,吐出碎骨,扯过热毛巾擦手,掀起眼皮瞥向首位。
  “督师大人。”他脸上的横肉堆在一起,拖腔拿调,
  “上午的事,我们几个老伙计交过底了。”
  “不是咱们不顾念朝廷。实在是有心无力。”
  老乡绅嘆著气,语气敷衍至极,
  “您再宽限些时日。等过两个月,地里秋收了。咱们定凑足两千石粮食,亲自送到大营。”
  两千石。
  填不饱五千人的肚子。
  江辞不动如山,连眼风都没扫向那杯酒。
  目光越过桌面,凝视著炭盆里跳动的火苗。
  “本督给过各位机会了。”
  声音极轻。落在喧闹的內堂,掀不起半点风波。
  他缓慢抬起右手。
  指节分明,手背上赫然一道刚添的血痕。
  五指包住青花瓷酒杯。
  收紧。
  没有任何斥责,没有罗列罪状。
  他看著老乡绅,把酒杯悬在半空。
  鬆手。
  “啪!”
  瓷杯砸碎在青砖上,水花四溅。
  內堂两侧的木製雕花屏风被粗暴踹开。
  木屑飞溅。
  三十名全副武装的刀斧手跨步冲入。
  这些武行在顺义的泥浆里摸爬滚打,身上带著实打实的杀伐气。
  长刀出鞘,刀刃倒映著炭火的红光。
  老乡绅的筷子顿在半空,嘴里还咬著肉,眼珠凸起。
  手起。刀落。
  “噗嗤!”
  暗红的假血从他颈部爆开。
  滚热的血浆呈扇面泼洒,直直淋在那只油光鋥亮的烤乳猪上。
  惨叫声衝破棚顶。
  刀斧手毫不手软,把那些身著锦缎的豪绅接连劈倒。
  尸体砸翻桌椅,青瓷碎裂。浓重的血腥味溢满棚內。
  江辞坐著没动。
  双手规矩地搁在腿上。
  一具身躯向后仰倒,抽搐间踹翻了炭盆,火星在青砖上烧出一股焦臭。
  一滴血浆溅落在他脸侧,顺著凹陷的颧骨往下爬,留下一道扎眼的红痕。
  监视器后的柳闻望紧紧攥著拳头。
  按理说,这场戏杀尽贪官污吏,该是大快人心的反击,武將该有一舒胸臆的狂笑。
  可画面里,江辞的脸上,却找不到半点痛快。
  他独自端坐在飞溅的血泊中央。
  双肩难以自控地微颤。
  一滴浊泪毫无预兆地溢出眼眶,砸上手背那道新添的血痕,隨后滚落,
  在大红蟒袍上晕开一小块绝望的水渍。
  江辞站起身。
  红色的下摆拖过地上黏稠的血水。
  他俯视著满地的尸首。
  这群人是陕界最后的家底。
  这满地的血,也是他亲手造的孽。
  “去抄家。”
  声音里没有统帅的压迫感,全是撕裂的发颤。
  他抬脚踢开绊路的尸体,胸腔猛烈起伏。
  “粮食全送潼关大营,一粒別留。”
  皮靴蹚过血泊,吧嗒作响。
  他走到长桌尽头,转身死盯著地上的死尸。
  压在心底的东西全炸了。
  “这些粮食是给大明朝续命的!”
  他喊破了音,吼声里透著血腥味,脖子上青筋直冒。
  双手死死揪住自己的衣领,用力到骨节发白。
  “大明朝要是没了!”他双眼通红,泪水混著血污,
  “你们搂著这些银子顶什么用!有什么用啊!”
  悲鸣泣血。
  杀光了这些蛀虫,换来的依然是深不见底的绝望。
  这不过是饮鴆止渴,拿著这些沾血的粮食,让手下的兵吃顿饱饭,再去送死。
  他砸碎了满堂富贵,却缝不上四面漏风的江山。
  镜头切到面部特写。
  江辞双手脱力垂下。
  孤零零站在內堂里,大红色的官服裹住他单薄的身躯。
  柳闻望乾瘦的手指抠紧了扶手,眼眶发热。
  旁边的女副导眼泪直掉,赶紧死死捂住嘴,生怕漏出一点动静毁了画面。
  打光师高举著反光板一动不动,录音师连气都不敢喘。
  那是一种山穷水尽、无路可退的悲壮,压得所有人喘不过气。
  “卡。”
  柳闻望轻声吐出一个字。
  棚里依然没人吭声。
  群演躺在血水里,放轻了呼吸。
  江辞没有立刻出戏。
  他依旧静立在那摊黏腻的假血浆里,视线低垂,死死盯著地上的青瓷碎片。
  厚重的大红蟒袍披在那单薄的肩头,没有半点生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