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 苏清影的桃花源(757)
  京城的三月,倒春寒冻得人发蒙。
  高级公寓厨房里,孙洲手里的抹布掉在地上。
  他瞪大眼睛,看著江辞戴著隔热手套,端出一锅焦黑的不明物体。
  “辞哥,你管这叫糖醋排骨?”孙洲指著锅里还在冒烟的碳状物,“你这是在炼丹还是在炼骨?”
  江辞把锅往大理石檯面上一扔,摘下手套拍了拍灰:“火候稍微大了点。”
  孙洲赶紧把排气扇开到最大,“林总说让你休假修身养性,没让你把厨房炸了。你今晚要是没別的安排,我叫外卖了。”
  “不用叫我的份。”
  江辞解下印著海绵宝宝的围裙,隨手丟到吧檯上。
  “晚上有约,去看戏。”
  孙洲动作一顿。
  助理雷达瞬间竖起来。
  “看戏?什么戏?和谁?”
  江辞摸出手机,看了一眼屏幕。
  “《桃花源》。和苏清影。”
  “咳——”
  孙洲一口凉水呛在嗓子眼里。
  “我去,天光娱乐那位?单人赴约?”
  “辞哥,你这是去谈恋爱,还是去谈收购?”
  “我得给公关部去个电话,准备一套预案。万一被狗仔拍到……”
  “停。”
  江辞一把按住孙洲的手腕。
  “我去接受艺术薰陶,不是去接受审判。”
  他斜了孙洲一眼。
  “少脑补那些废料。地方是长安大戏院的內部小剧场,今晚不查验身份,里面全是话剧老粉,没人有空盯著我俩看。”
  孙洲还是不放心。
  “可是你们俩单独出去,这要是传出去……”
  “传出去什么?”
  江辞挑眉。
  “传出去那个刚拿金雀奖的男主,其实是个能把糖醋排骨炼成舍利子的厨房废物?”
  孙洲被堵得说不出话。
  这话太离谱。
  但又该死地贴近事实。
  江辞没再理他,转身进了衣帽间。
  他挑了件最不起眼的黑色连帽卫衣,外面套一件深灰夹克,又顺手拿了顶黑色鸭舌帽扣在头上。
  他现在不想当明星。
  只想当个閒人。
  晚上七点半。
  长安大戏院后巷,內部剧场的特殊通道。
  风从巷口灌进来。
  江辞双手插在夹克兜里,踩著落叶往里走。
  巷子尽头,站著一个人。
  苏清影穿了一件卡其色长款风衣,內搭纯白高领毛衣,脚上是一双平底马丁靴。
  她素麵朝天,头髮用鯊鱼夹简单盘在脑后,手里捏著两张纸质门票。
  一个人站在风里。
  “早。”
  江辞走近,隨口打了个招呼。
  苏清影抬腕看了一眼表。
  “不早,还有十分钟开场。”
  她递过一张票。
  江辞接过来扫了一眼。
  座位號:32排15座。
  “最后排最角落?”
  江辞挑眉。
  苏清影转身往侧门走,语气平淡。
  “后排靠边,方便你睡著不丟人。”
  江辞把票塞进兜里,快步跟上。
  “我好歹是个专业演员,不至於看个话剧打呼嚕。”
  苏清影没回头。
  “你以前在片场候场的时候,靠著柱子站著都能睡著。”
  江辞摸了摸鼻子。
  这话没法接。
  那不是困。
  那是续命打工人的系统性节能。
  內部剧场的通道很窄,几盏昏黄壁灯贴在墙上,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两人並肩走在走廊里,脚步声很轻。
  “说起来,咱俩这也是第一次私底下看戏。”
  江辞看著苏清影的侧脸,打破了沉默。
  苏清影目光直视前方。
  “怎么,你觉得我会带个摄影师来拍vlog?”
  “那倒不至於。”
  江辞笑了一下。
  “就是觉得缘分这东西挺奇妙。”
  “当初在《宫谋》剧组,我还是个青年將军配角。就为了衬托你那个亡国公主的绝望。”
  他顿了顿。
  “谁能想到几年后,我还能蹭上你的戏票。”
  苏清影脚步停了半拍。
  《宫谋》是江辞入行的第一步。
  那时候他確实不起眼。
  但苏清影记得很清楚。
  亡国公主被青年將军斩杀在城墙上的那场戏里,江辞握剑的手稳得可怕。
  他眼里有悲悯,也有冷酷。
  不像新人。
  也就是那一场戏,让她记住了这个人。
  “不仅是《宫谋》。”
  苏清影推开最后一道走廊门,语气还是淡的。
  “在《穿越时空的思念》里,你抢我戏抢得也很起劲。”
  江辞一愣,隨即乾咳两声。
  《穿越时空的思念》。
  一部披著奇幻外皮的爱情片。
  那部电影对两人来说都很特殊。
  因为剧情需要,那是苏清影的银幕初吻。
  也是江辞的银幕初吻。
  “那场戏是剧本要求,属於不可抗力。”
  江辞强行挽尊。
  “我那是为艺术献身。”
  苏清影侧过头,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很淡。
  但杀伤力很稳。
  “献身?”
  “不是我亲的你吗?”
  她停了一秒。
  “怎么,觉得自己委屈了?”
  江辞耳根一热。
  这女人平时惜字如金。
  一开口就能精准爆破。
  “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
  江辞果断转移话题。
  “说说今天这戏。你大老远把我叫来看《桃花源》,这剧有什么特別的?”
  两人走进剧场大厅。
  这里没有闪光灯,只有三三两两拿著票根的戏迷在低声交谈。
  没人注意到这两个穿著隨意的人。
  “这版復排,导演改了第三幕的走位。”
  苏清影的目光扫过大厅。
  “原本男主在桥头的独白,现在挪到了左侧的枯树下。”
  “绝望感会更彻底。”
  江辞听出不对了。
  话剧还没开场。
  这版又是刚刚復排首演。
  一个外人,不该连第三幕走位这种细节都清楚。
  除非,她不是第一次看这版復排。
  又或者,这齣戏从来不只是“戏”。
  江辞没有拆穿,只是顺著她的话往下接。
  “左侧枯树?”
  “那光影不好打,演员的脸容易被阴影吃掉。”
  “就是要藏起来。”
  苏清影的声音压低了半寸,尾音像被风吹冷了一下。
  “痛苦没必要全都晾在光天化日之下。”
  江辞偏头看了她一眼。
  难得。
  这座冰山今天自己开了条缝。
  开场铃声在头顶响起。
  苏清影收起话头,拿著票走向检票口。
  “走吧,进场。”
  江辞跟在后面。
  经过大厅走廊转角时,他的视线无意中扫过墙上一面歷史展览墙。
  墙上掛著剧院过去二十年的经典剧目剧照。
  最边缘的玻璃框里,有一张泛黄的老照片。
  那是05年《桃花源》初版首演的大合影。
  照片里的演员们穿著復古戏服,笑得很灿烂。
  江辞的视线,定在照片右下角小配角。
  那里站著一个穿旧布裙的小女孩,大概只有七八岁。
  她站在舞台最边上,和周围热闹的气氛完全不搭。
  別人都在笑。
  只有她没有。
  那双眼睛的眉眼还稚嫩。
  时间也隔了二十多年。
  但他还是一眼认了出来。
  那是童年时期的苏清影。
  江辞脑海里,闪过她刚才那句话。
  痛苦没必要全都晾在光天化日之下。
  前面检票口传来工作人员催促的声音。
  江辞收回视线,把卫衣兜帽往头上一拉,单手插兜,迈步走进光线昏暗的通道。
  这齣戏,看来没那么简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