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告別
  天边刚泛起鱼肚白,青云观的山道上,一道凌厉的剑光划破长空。
  叶不离收起飞剑,脚步匆匆地推开了道观的大门。她已是筑基期修士,容顏清冷绝美,比起十八年前那个小丫头,如今的她浑身透著一股让人不敢直视的仙气。
  “韩大哥!”
  並没有人回应。
  只有桌上那个茶壶下,压著一封信和一张钱庄凭证。
  叶不离颤抖著手拿起信,展开看完,整个人僵在了原地。信纸上只有寥寥数语,字跡洒脱,正如那个男人一贯的风格。
  “走了……”
  叶不离轻嘆一声,眼眶微红。
  她如今已是筑基大修,寿元两百载,在宗门內地位尊崇。但在这一刻,她却觉得自己依然抓不住那个凡人的衣角。
  “韩大哥,你这是不想连累我吗?”
  叶不离紧紧攥著信纸,目光望向山下的茫茫云海,“你放心,不管你在哪里,我一定会找到你。”
  她没有过多停留,既然韩大哥不在,这青云观对她来说也就没了意义。
  剑光一闪,她化作一道长虹,消失在天际。
  ……
  半个月后。
  赵国,京城。
  这座繁华的都城比起十八年前更加喧囂,车水马龙,人声鼎沸。
  一个身穿粗布麻衣的中年道士,背著那个洗得发白的包袱,混在入城的人流中,並不显眼。
  韩长生看著眼前熟悉的街道,心中有些恍惚。十八年,对於修仙者来说或许只是几次闭关,但对於凡俗界,却是一代人的更迭。
  他凭著记忆,慢慢踱步来到了一条宽阔的长街。
  当年的陈府,如今已经扩建了数倍,门前的两座石狮子换成了更加威武的白玉麒麟,朱红大门上方悬掛著一块金丝楠木的牌匾。
  【宰相府】。
  “真气派啊。”
  韩长生站在大门对面的柳树下,双手拢在袖子里,静静地看著那扇大门。
  想当年,陈茂那个老小子还在牢里跟自己吹牛,说以后要让孙子当大官。
  没想到当上宰相了!
  韩长生看的时间久了些,引起了门口守卫的注意。
  “去去去!哪来的叫花子道士!”
  一个管家模样的下人走了过来,一脸嫌弃地挥著手,“看什么看?也不看看这是什么地方!宰相大人的府邸也是你能窥探的?赶紧滚远点,別脏了这块地界!”
  韩长生被打断了思绪,也不恼,只是温和地笑了笑:“贫道只是路过,想起一位故人,多看了两眼。这就走,这就走。”
  “故人?你是穷疯了吧?”那管家嗤笑一声,上下打量著韩长生那身破道袍,“我家老爷也是你能高攀的故人?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快滚!”
  韩长生摇了摇头,没再多言。
  他转身,背影萧瑟,混入了熙熙攘攘的人群中。
  就在韩长生刚转身离开没多久,一顶八抬大轿稳稳地停在了宰相府门口。
  轿帘掀开,一个身穿紫色官袍、头戴乌纱的中年男子走了下来。此人约莫四十岁上下,面容威严,眉宇间竟与当年的陈茂有三分神似。
  这便是当朝宰相,位极人臣的陈玄。
  “相爷回府!”
  门口的管家立刻换了一副諂媚的嘴脸,小跑著迎了上去,又是递手炉又是拍灰尘。
  陈玄下了轿,目光不经意间扫过对面的柳树下,眉头微微一皱。
  “刚才那里站著何人?”陈玄问道。
  管家连忙哈腰道:“回相爷,是个不知好歹的破道士。穿得破破烂烂的,大概四五十岁,一直盯著咱们府上看,还说是您的故人。小的怕他衝撞了相爷的贵气,就把他轰走了。”
  “道士?”
  陈玄闻言,嗤笑一声,“这年头,招摇撞骗的神棍是越来越多了。本相平生最厌恶这些装神弄鬼之辈。”
  他在朝野上下是出了名的“反迷信斗士”,谁要是敢在他面前提什么风水玄学,少不了一顿训斥。
  管家连连点头附和:“是是是,相爷英明。小的也是这么说的,那道士一看就是个骗吃骗喝的。”
  陈玄点点头,迈步就要跨过门槛。
  然而,就在他的脚即將落地的瞬间,脑海中忽然闪过一道电光。
  “等等。”
  陈玄猛地收回脚,转身盯著管家,声音急促:“你说那是道士?四五十岁?背著个破包袱?”
  管家被嚇了一跳:“是……是啊。”
  陈玄的瞳孔骤然收缩。
  记忆深处,那个被爷爷陈茂掛在嘴边念叨了一辈子的画面突然浮现。
  那年他才七岁,爷爷陈茂指著一个年轻人的背影,神色前所未有的郑重:“玄儿,你要记住。爷爷能有今天,咱们陈家能有今天,全靠那位高人指点。那位高人说你有將相之才,爷爷才对你另眼相看。日后若是再见到那位恩公,无论你身居何位,都要行跪拜大礼!”
  陈玄一直以为那是爷爷老糊涂了。
  但这么多年过去,隨著他在官场步步高升,每每遇到绝境都能逢凶化吉,他心里其实隱隱有了些敬畏。
  爷爷死前曾说过,那位高人虽然年轻,但乃是神仙中人。若是十八二十年后相见,他或许还是少年,或许已入中年。
  “他在哪?!往哪个方向走了?!”
  陈玄一把抓住管家的衣领,平日里的沉稳威严荡然无存,近乎咆哮地问道。
  管家嚇得脸都白了,颤抖著指向东边:“往……往东街那边去了……”
  “该死!”
  陈玄一把推开管家,顾不得什么宰相的仪態,提起紫色的官袍,发疯一般朝著东街衝去。
  “相爷!相爷您慢点!”
  身后的侍卫和下人全都傻了眼,连忙追了上去。
  陈玄一路狂奔,气喘吁吁地衝到东街口。
  眼前是茫茫人海,摩肩接踵。
  哪里还有那个道士的影子?
  “恩公……恩公!”
  陈玄站在路口,茫然四顾,大声呼喊。
  周围的百姓都惊愕地看著这位平日里高不可攀的宰相大人,像个丟了魂的孩子一样在街头失態。
  並没有人回应。
  一阵寒风吹过,捲起几片枯叶。
  陈玄颓然地垂下双手,满脸懊悔。
  他一直自詡不信鬼神,只信权谋。可当那份真正的机缘摆在面前时,他却因为自己的傲慢,亲手將其推开。
  “有些人,错过了,就是一辈子啊……”
  陈玄望著空荡荡的街道,眼角竟有些湿润。
  他知道,这可能是他此生离“仙缘”最近的一次,也是最后一次。
  王侯將相,没有长生来的好。
  ……
  另一边,韩长生並不知道身后发生的小插曲。
  即便知道了,他也不会回头。
  尘缘已了,何必再续?
  他穿过几条小巷,凭藉著模糊的记忆,来到了一座略显陈旧的宅院前。
  这里曾经是【平安鏢局】。
  那是他刚穿越到这个世界,第一份安身立命的地方。也是在那里,他认识了憨厚的陈平安,还有那个整天喊著要闯荡江湖的小丫头陈清。
  然而,此刻的大门上,匾额早已换成了【王宅】。
  韩长生站在门口,沉默许久。
  正好有个买菜的大娘路过,韩长生上前作了个揖:“大嫂,请问这原来的平安鏢局,搬去哪里了?”
  大娘看了他一眼,嘆了口气:“平安鏢局?那是十几年前的老皇历嘍。陈总鏢头早在十年前就过世了,那可是个好人吶。”
  “那……陈清呢?就是陈总鏢头的女儿。”韩长生问道。
  “陈清妹子啊……”大娘想了想,“听说后来嫁到了外地,不知道真的还假的,我不是很清楚,也有好些年没回来了。这宅子卖给了这户姓王的,人都散啦。”
  “看你怎么面熟,是不是当年那个过来教授陈清的小伙子,我还以为你会娶陈清了,没想到你后面离开,你也真够绝情的,我记得有段时间,小姑娘每天哭红了眼。”
  “当年是我不好。”
  韩长生嘆了一口气。
  “过去事情就不要说,你现在饿了吧,可以来我家吃顿饭。”
  “不用了,不用了!”
  耐不住大娘的热情,韩长生吃了一顿饭又来到了陈府。
  “散了吗……”
  韩长生喃喃自语,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涩。
  虽然早就知道凡人寿元短暂,世事无常。
  但真正面对这种物是人非的场景时,那种孤独感还是如潮水般袭来。
  陈茂死了,陈平安和陈清也不知所踪。
  这座承载了他最初记忆的城市,如今对他而言,竟然变得如此陌生。
  “长生路上多尸骨,回首凡尘无故人。”
  韩长生苦笑一声,对著那扇紧闭的大门,深深地行了一礼。
  算是告別。
  起风了。
  韩长生紧了紧身上的包袱,不再停留,转身大步向著城外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