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 沉睡之后
  离开望月宗后,韩长生並没有立刻去寻找沉睡之地。
  他的身影在夜色中几次闪烁,最后落在了建鄴城的城头。
  这里曾是三国交匯最繁华的商贸之地,如今却是一片死寂。
  夜风燥热,夹杂著腐朽与焦糊的味道。护城河早已乾涸,露出了龟裂的河床,如同大地张开的乾渴巨口。
  韩长生眉头微皱,神识扫过,城中景象令他心头一沉。
  旱灾。
  极度的旱灾。
  “烧死他们!祭祀龙王!只有童男童女的血,才能换来甘霖!”
  城中央的广场上,火光冲天。一群衣衫襤褸、眼窝深陷的百姓,正举著火把,疯狂地围著一座临时搭建的高台。
  高台上,两根木桩竖立,上面绑著一对看起来不过六七岁的双胞胎。
  左边是男孩,眼神倔强,死死咬著嘴唇不哭;右边是女孩,早已嚇得面色惨白,瑟瑟发抖。
  “秦牧,別怕,哥在呢。”男孩秦牧小声安慰著妹妹秦慕。
  “哥……火……”秦慕看著脚下堆积的乾柴,眼泪止不住地流。
  “点火!吉时已到!”
  一个身穿法袍的神棍手舞足蹈,满脸狰狞地將火把扔向柴堆。
  “愚昧。”
  一声冷哼,仿佛从九天之上传来。
  紧接著,一道无形的劲气凭空而降。
  “呼——!”
  那即將点燃乾柴的火把,连同周围百姓手中的火把,在这一瞬间,全部熄灭。甚至连那个手舞足蹈的神棍,也被一股巨力直接掀飞,重重摔在几丈开外。
  “谁?!是谁敢打扰祭祀大典?!”
  就在这时,人群中猛地窜出一道身影。此人脚踏灵光,竟然是一位筑基期的修士。他在凡人眼中宛如神明,此刻却是满脸怒容,手中飞剑錚錚作响。
  “何方宵小,敢在建鄴城撒野!滚出……”
  那筑基修士话未说完,目光便撞上了一双深邃如渊的眼眸。
  仅仅一眼。
  筑基修士浑身一僵,那种感觉就像是一只蚂蚁仰望巨龙,来自灵魂深处的战慄让他瞬间失去了所有勇气。
  “金……金丹?不,元婴?!”
  他感应不到韩长生的具体修为,但那种压迫感告诉他,对方动动手指就能碾死他一万次。
  噗通!
  筑基修士毫不犹豫,直接双膝跪地,飞剑“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前……前辈饶命!晚辈有眼不识泰山,不知前辈驾临……”他磕头如捣蒜,哪里还有半分刚才的威风。
  韩长生没有理会这个螻蚁,手指轻弹,两道灵气射出,切断了高台上的绳索。
  秦牧和秦慕摔在地上,两人顾不得疼痛,抱在一起瑟瑟发抖地看著这个突然出现的白髮大哥哥。
  建鄴城县令李岩浑,推开人群走了出来。
  “下官李岩……见过韩仙师。”李岩声音沙哑,仿佛含著沙砾。
  “为何要做这种事?”韩长生指了指那对双胞胎,“活人祭祀,你也信?”
  李岩惨笑一声,突然直起腰,指著乾裂的天空:“仙师,我不信又如何?但这天……它不给活路啊!”
  “自从秦国那一战胜利,自从那个传说中的风水大阵开启,这天地……变了!”
  李岩老泪纵横:“天地灵气少了一半,各大宗门封山不出,凡间更是灾祸不断。南边发大水,北边地龙翻身,我们建鄴城……整整三年,滴雨未下!”
  “大家都说……”李岩看了一眼韩长生,咬牙道,“都说是一个叫韩长生的人,为了保住三国气运,抽乾了天地造化,是他断了我们的生路!是他干的!”
  广场上一片死寂。
  所有的百姓都抬起头,眼神空洞地看著韩长生。他们不知道眼前这就是韩长生,他们只知道,他们饿,他们渴,他们想活下去。
  韩长生沉默了。
  李岩说得没错。
  十剑诛仙阵,逆转国运,代价就是透支这方天地的底蕴。
  未来很长一段时间,灵气枯竭,天灾人祸,这是必然的因果。
  为了不让三国被外界吞併,为了保住望月宗,他做出了选择,而代价……分摊在了每一个凡人身上。
  “这招风水大阵,確实狠毒。”
  韩长生轻声自语,声音只有他自己能听见。
  他没有辩解,也没有愤怒。长生者,见惯了沧海桑田,也背负得起这千夫所指。
  “让大家都散了吧。”
  韩长生淡淡开口。
  他抬起右手,掌心之中,最后一丝法力开始燃烧。
  本就枯竭的丹田,此刻更是传来撕裂般的剧痛,但他面色不改。
  “雨,会下的。”
  话音落下,韩长生一指点向苍穹。
  原本星月高悬的夜空,突然狂风大作。
  呼呼呼!!
  乌云不知从何处匯聚而来,厚重得仿佛要压垮城墙。
  “雨……是雨味!”
  有人惊呼。
  下一刻,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地砸了下来。
  那是灵雨。
  不仅解渴,更能滋润乾枯的大地,催生万物。
  “下雨了!真的下雨了!”
  “龙王显灵了!”
  百姓们疯狂地衝进雨中,张大嘴巴,贪婪地喝著雨水,有人跪地痛哭,有人手舞足蹈。
  没有人再记得那对差点被烧死的双胞胎,也没有人再注意那个站在高处的白髮身影。
  韩长生收回手,脸色更加苍白了几分。
  他走到秦牧和秦慕面前,从储物袋中拿出一些乾粮和碎银,塞到秦牧手中。
  “带著妹妹,往东走,你们可能会有仙缘。”
  秦牧紧紧抓著乾粮,眼神亮得嚇人:“大哥哥,你是神仙吗?我也想学本事,我想保护妹妹,不想再被人绑起来烧。”
  韩长生看著他,仿佛看到了无数年前的自己。
  “想学,就努力活下去。”
  他在秦牧眉心轻轻点了一下,留下一道微弱的神识印记,算是结个善缘。
  “走了。”
  这一夜,建鄴城大雨倾盆。
  而那个带来生机的人,却如同幽灵一般,悄无声息地离开了。
  ……
  距离建鄴城千里之外,一处荒无人烟的深山腹地。
  韩长生熟练地开闢出一座简易的洞府,布下隱匿阵法,又用巨石封死了洞口。
  这里,將是他的长眠之地。
  他盘膝坐在石床上,感受著体內糟糕透顶的状態。
  油尽灯枯。
  生命之火如同风中残烛。
  “系统。”韩长生在脑海中呼唤。
  【宿主,我在。】
  “这次玩大了。”韩长生自嘲地笑了笑,缓缓闭上眼睛,调整著呼吸,“我要睡一觉。这次,定个闹钟。”
  【宿主计划沉睡多久?】
  “五百年。”
  韩长生吐出这三个字,语气中带著深深的疲惫,“这一觉,我要把失去的都补回来。外面的洪水滔天,我也管不了了。我累了。”
  【指令確认。深度沉睡模式开启,预计甦醒时间:五百年后。】
  【正在封闭六识……】
  【正在锁死生机……】
  隨著系统的提示音,韩长生的呼吸渐渐停止,心跳也缓慢到了极致,整个人仿佛化作了一尊没有生命的石像。
  黑暗,彻底笼罩了他。
  ……
  岁月悠悠,白驹过隙。
  在韩长生闭上眼睛的第一年,三国並没有因为那场胜利而迎来太平。
  正如李岩所说,天地灵气的枯竭带来了连锁反应。旱灾之后是蝗灾,蝗灾之后是瘟疫。
  百姓流离失所,易子而食。
  曾经歌颂“韩长生”救世的人们,开始在绝望中诅咒这个名字。
  传言越传越离谱,说他是吸乾天地精血的魔头,说他是带来灾难的罪魁祸首。
  那一年,三国人口,锐减三分之一。
  一百年过去了。
  大地终於开始自我修復。新的凡人王朝在废墟上建立,虽然灵气依旧稀薄,不適合修仙,但凡人的日子勉强能过下去了。
  老一辈的人死光了,关於那场灾难的记忆变得模糊。
  人们不再诅咒韩长生,因为他们已经忘了他是谁。只有在一些古老的县誌里,偶尔能翻到关於“白髮仙人”只言片语的记载,被当做怪谈传说。
  两百年过去了。
  灵气开始缓慢復甦。
  虽然只有全盛时期的七成,但足以支撑修仙界重新活跃。
  蛰伏已久的宗门开始招收弟子,爭夺资源。而在这场復甦的盛宴中,一股势力异军突起。
  王家决定將三国当作自己领地培养,这对三国是一个很好的消息。
  三百年过去了。
  这是一个属於王家的时代。
  三国名存实亡,彻底沦为了王家的私领。所有的修仙宗门,要么归顺王家,成为附庸;要么被灭门,道统断绝。
  天人宗虽然还在,但也只能偏安一隅,依靠著叶浅浅这位元婴修士苦苦支撑,在王家的鼻息下艰难生存。
  而此时的王家,为了巩固统治,开始修改歷史。
  他们大肆宣扬当年的胜利是王家老祖力挽狂澜,而韩长生,则被塑造成了一位辅助王家老祖的“贤者”。
  三国欣欣向荣,百姓安居乐业,他们感谢王家的庇护,顺带也开始讚扬那位传说中的韩长生。
  四百年过去了。
  王家的统治达到了顶峰。他们建立了完善的修仙学院,培养凡人修仙。
  三国的修仙界来到了一个巔峰!!!!
  韩长生的雕像被竖立在很多城市的广场上,但那雕像的面容,却越来越不像他,反而有几分王家人的影子。
  史书上写著:韩仙师,王家之友,为救苍生,捨身取义。
  全天下都是讚扬声,韩长生彻底成了伟光正的符號,供人膜拜。
  五百年。
  洞府外的石头上长满了厚厚的青苔,连山川的地貌都发生了改变。
  这一年,修仙界出现了一种奇怪的论调。
  一群自詡“清醒”的年轻修士,开始翻阅古籍,试图还原当年的真相。
  “韩长生真的是英雄吗?”
  “如果不是他使用了那种邪恶的阵法,为什么会有那百年的黑暗岁月?”
  “死去的千万人,难道就白死了吗?”
  这种声音虽然微弱,但却像是一根刺。
  大多数人依旧视韩长生为神,讚扬他的功绩;但少部分人,开始称他为“那个间接杀死了千万人的刽子手”。
  就在这毁誉参半的时代洪流中,深山腹地,那座封闭了五百年的洞府內。
  那一层厚厚的灰尘下。
  那尊如石像般的身影。
  眼睫毛,轻轻颤动了一下。
  【叮!宿主沉睡五百年时间,获得寿命五百年时间。】
  【自由属性点:50点。】
  韩长生,睁开了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