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3章 乱世
  麻衣少女崔火花踩著石板路,紧紧跟了上去。
  她的手攥著弟弟崔火焰的胳膊,指甲几乎陷进肉里。
  夜风很冷。
  韩长生的脚步不快,青色长衫在风里晃动。
  他听到了身后的脚步声。一大一小,两个人的呼吸很急促。
  韩长生停下脚步,转过身。
  崔火花猛地停住,拉著弟弟往后缩了半步,眼睛死死盯著韩长生。
  “跟著我做死路。”韩长生看著她。
  “留在村子也是死。”崔火花咬著牙,声音发抖,“镇魔司要跑,黑岩城马上就是妖魔的窝。我们没有爹娘,没有亲人,留在城里连骨头都剩不下。大人,求你带上我们。”
  崔火焰躲在姐姐身后,睁大眼睛看著韩长生。
  韩长生看了看这两个凡人小孩。
  漫长的岁月是一件很熬人的事情。
  一万年的时间,他大多时候都在面对石头、泥土和黑暗。
  太安静了。
  安静到让人忘记怎么说话。
  这两个小孩没有用处。但他不需要用处。
  有两个活人走在旁边,有点呼吸声,有点脚步声,算是打碎了那一万年的死寂。
  “跟得上就走。”韩长生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崔火花长出了一口气,赶紧拉著弟弟跟上。
  出了黑岩城的南城门,外面的路全是黄土和碎石。
  没有光,只有天上几颗暗淡的星星。
  路边的野草长得很高,草丛里偶尔有几块白色的骨头露出来。
  周围很安静,只有三个人走路的声音。
  崔火花走在韩长生侧后方,她看著周围黑漆漆的原野,手心里全是汗。
  “大人。”崔火花出声打破了安静,“我们要怎么对付那只妖魔?”
  韩长生没有回头:“走过去,找见它。”
  崔火焰从姐姐身后探出头,声音稚嫩:“我爹以前是个猎户。我爹说,打大野兽不能直接找。要先寻摸它的脚印,摸清它的窝。然后挖坑,下套子,放诱饵,把它困住才能杀。大人,我们不用挖坑吗?”
  韩长生笑了一声。笑声很轻,在夜风里散开。
  “你爹打的是野猪和兔子。”韩长生看著前方的黑夜,“有些妖魔需要找。它们怕死,躲在深山老林里,藏在泥巴下面。但有些妖魔不用找。”
  “为什么?”崔火焰问。
  “因为它们发癲了。”韩长生脚步平稳,“这只猴子已经疯了。它把人当成圈里的猪羊,建起围栏,把人圈养起来。它不躲,它就坐在最显眼的地方,等著人把肉送进它嘴里。找这种东西,顺著味道走就行。”
  韩长生抬起头,看向南边的天空。
  黑色的云层压得很低。
  他想起了一个人。
  “我以前认识一个叫张离的人。”韩长生开口,声音平淡,“他是个仙人,不知道我有没熬死这个傢伙。”
  韩长生踩断一根枯树枝,发出清脆的响声。
  “一万年了。张离肯定死了,骨头都成了土。”韩长生摇了摇头,“人死了,猴子倒成了气候。”
  风从南边吹过来。
  崔火花突然停下脚步,捂住鼻子。
  崔火焰弯下腰,乾呕了一声。
  风里带著浓重的气味。
  血腥味,肉块腐烂的气味,还有排泄物的臭味。
  这些气味混在一起,像一堵实实在在的墙,撞在人的脸上。
  韩长生没有停步,他迎著风往前走。
  翻过一个土坡,前方出现了一大片红光。
  那是一个巨大的山坳。
  山坳中间点著几百支粗大的火把。
  火把的油脂燃烧,发出噼啪的声音,冒出黑烟。
  山坳正中间,建著一个神坛。
  神坛是用石头砌成的,足有三层楼高。
  石头的缝隙里填满了黑红色的乾涸血跡。
  神坛顶上,立著一尊巨大的雕像。
  那是一只猴子的雕像。
  雕像雕得很粗糙,但面目极度狰狞。猴子的嘴巴咧开,露出匕首一样的石头獠牙。
  雕像的身上涂满了新鲜的血液,血液顺著石头纹理往下滴答。
  神坛下面,跪著密密麻麻的人。
  男人,女人,老人,小孩。足有上千人。
  他们穿著破烂的衣服,全都趴在地上,额头贴著沾满血污的泥土。
  没有人说话,只有沉重的呼吸声和压抑的呜咽声。
  韩长生带著崔家姐弟走下土坡,站在人群外围。
  没有人注意到他们。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神坛上。
  一个老太婆从人群最前面爬起来。
  她手里提著一个竹篮,顺著神坛的石阶,一步一步往上爬。
  她的腿在抖,但眼神却亮得嚇人。
  爬到神坛顶上,老太婆把竹篮放在雕像脚下。
  她掀开竹篮上面的黑布。
  里面是一个婴儿。
  婴儿闭著眼睛,正在睡觉。
  老太婆跪在雕像面前,大声喊叫:“神仙爷爷!这是我刚抽死的小孙子!三个月大!没吃过一口杂粮,天天餵奶!肉嫩得很!非常新鲜!”
  老太婆磕了一个头,脑门撞在石头上,砸出血印:“吃了他!保佑我多活一年!吃了他!”
  婴儿被磕头的声音惊醒,张开嘴开始哭。哭声在山坳里迴荡。
  下面跪著的人群发出一阵低低的讚嘆声,似乎在羡慕老太婆有这么好的贡品。
  一个老头站了起来。他手里牵著一根麻绳。
  麻绳的另一头,拴著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
  年轻人长得白白胖胖,满脸傻笑,嘴里流著口水。
  老头拽著绳子,把年轻人拉上神坛。
  年轻人看到雕像上的血,不仅不怕,反而凑上去舔了一口。
  老头一脚踹在年轻人的腿弯上,让他跪下。
  老头转身对著神坛下的眾人,又转头看著雕像。
  “神仙爷爷!”老头拍著年轻人的肩膀,像在拍一头肥猪,“这是我儿子!我从小把他关在屋子里,不让他见风,不让他干活!每天吃的都是青菜和豆腐,喝的都是井水!纯天然的乾净肉!”
  老头指著年轻人的白胖肚皮:“一点肥膘,全是好肉!吃了我儿子,保佑我们村子明年风调雨顺!”
  崔火花站在韩长生身后,她的胃里翻江倒海。
  她再也忍不住,转过身,弯下腰剧烈地呕吐起来。
  酸水混著胃液吐在泥地上。
  崔火焰抱著姐姐的腿,嚇得把脸埋在姐姐的衣服里,浑身发抖。
  怎么会有这么丧心病狂的地方?
  亲奶奶拿刚出生的孙子当食物,亲爹把养大的儿子当肥猪。这些事情就在眼前发生,下面上千个人却觉得理所当然。
  韩长生站在原地,看著神坛上的闹剧。
  他嘆了一口气。
  想要活下来,人可以变得比泥里的虫子更卑微。
  这些凡人已经被这只猴子妖魔彻底精神控制了。
  日復一日的恐惧,年復一年的杀戮,把他们的脑子敲碎了。
  他们不觉得猴子是妖魔,他们真的认为那是主宰生死的神。
  为了自己活下去,什么都能往外填。
  韩长生迈开腿,往前走去。
  青色长衫擦过野草。
  他的皮靴踩在泥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他没有绕路,直接走进了跪著的人群。
  韩长生的脚踢开了一个跪在地上的男人的肩膀。男人抬起头,满脸愤怒地瞪著韩长生。
  “你干什么!敢惊扰神仙!”男人压低声音嘶吼。
  韩长生没有理他,继续往前走。
  他推开挡路的人,径直走向神坛的石阶。
  人群开始骚动。
  几百双眼睛盯著这个穿著青衫的陌生人。
  他们的眼睛里布满血丝,充满敌意。
  “拦住他!他没有带贡品!”
  “他会惹怒神仙爷爷的!神仙发火,我们都要被吃掉!”
  十几个强壮的男人从地上爬起来,张开手臂扑向韩长生。
  韩长生连手都没有抬。
  他脚步不停。一股无形的力量从他身上扩散出去。
  扑过来的十几个男人就像撞上了一堵铁墙,直接倒飞出去,重重地砸在人群里,折断了骨头,发出惨叫。
  周围的人嚇坏了,纷纷往后退,让出一条路。
  韩长生踏上石阶。
  老太婆和老头看著走上来的韩长生。
  老头抓紧了手里的麻绳,大喊:“你是什么人!这是我的位子!”
  韩长生走到老头面前。
  他伸出右手,抓住老头的衣领,隨手一甩。
  老头从三层楼高的神坛上摔了下去,砸在下面的泥地里,没动静了。
  那个白胖的年轻人还在傻笑。
  韩长生看了一眼竹篮里哭泣的婴儿,然后抬起头,面对那尊巨大的猴子雕像。
  雕像上的血腥味直衝鼻腔。
  韩长生没有任何犹豫。他握紧右拳。
  手臂肌肉绷紧,拳头带著撕裂空气的声音,狠狠砸在猴子雕像的鼻樑上。
  “砰!”
  一声巨响。
  坚硬的石雕从接触点开始龟裂。裂纹像蜘蛛网一样瞬间布满整个雕像。
  “轰!”
  巨大的猴子雕像直接炸开。
  大块的碎石伴隨著烟尘四处飞溅。
  神坛顶上的石板被砸出几十个大坑。雕像的底座彻底崩塌。
  神坛下面,上千个凡人呆住了。
  死一样的寂静。
  两秒钟后,爆发出震天的尖叫声。
  “神像碎了!”
  “天塌了!神仙要杀光我们了!”
  人们双手抱头,在泥地里打滚,有人把指甲抠进土里,有人嚇得直接尿了裤子。
  崔火花拉著弟弟,死死靠在一块大石头后面,睁大眼睛看著神坛上那个青色背影。
  起风了。
  这风不是从四周吹来的,是从天上压下来的。
  黑色的云层剧烈翻滚,中间裂开一个大洞。一
  轮血红色的月亮露了出来。
  月光照在神坛上。
  空气变得像水一样粘稠。
  一股恐怖到极点的威压从高空笼罩下来。
  神坛下面尖叫的人群突然没声音了。
  那股威压压在他们的背上,就像压了一块千斤巨石。
  很多人的胸骨发出咔咔的响声,直接被压得贴在地上,连呼吸都做不到。
  崔火花被压得趴在地上,嘴里咬著泥土,肺里的空气被一点点挤出去。
  化神境。
  在这片偏僻的土地上,这就是顶天的力量。
  天空中的血月被一个巨大的黑影挡住了。
  黑影直直地砸在神坛上。
  “轰隆!”
  整座石头神坛剧烈摇晃,石阶大面积坍塌。烟尘冲天而起。
  烟尘中,亮起两团猩红的光。那是两只眼睛。
  风吹散了烟尘。
  一只巨大的猴子妖魔蹲在残破的神坛上。
  它的体型比两头大象加起来还要庞大。
  全身长满暗红色的毛髮,毛髮上结著厚厚的血块。
  它的脸根本不是猴子,而是像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
  脸上的皮肤紧紧贴著骨头,没有鼻子,只有两个黑色的窟窿。
  嘴巴裂到耳根,两排锋利的獠牙交错在外面。绿色的唾液顺著獠牙滴在石头上,把石头腐蚀出白烟。
  猴子的脖子上掛著一串项炼。
  那是由几十个人类骷髏头串成的项炼。
  每一个骷髏头都泛著阴森的黑气。
  猴子妖魔缓缓站起身。
  它那双猩红的眼睛盯著韩长生。
  它没有吼叫,而是咧开嘴,发出了人类的笑声。
  笑声像两块生锈的铁片在摩擦,刺痛著下面每一个凡人的耳膜。
  “一万年了。”韩长生看著眼前这个面目狰狞的恶鬼猴子,开口说道。
  他活动了一下右手的手腕,骨节发出脆响。
  “猴子长得越来越丑了。”韩长生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