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6章 故人相见
  厉羽转过身,他没有看大殿柱子上的纹路。
  他双手撩起那件极其豪华的紫色长袍下摆,双膝弯曲,直直地跪在黑色的玉石地砖上。
  膝盖砸在地砖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他双手伏地,额头贴著手背。
  “师父。”厉羽开口。
  声音在大殿里迴荡,撞击著两边的白玉柱子。
  韩长生看著跪在地上的人。
  他往前走了一步。
  “起来。”韩长生说。
  厉羽没有动。
  “我只教了你一些道法。”韩长生看著厉羽的背影,“你现在是仙界縹緲宗的宗主。我只是个天仙。这一声师父,我不配。”
  厉羽抬起头。
  “没有那三天。”厉羽看著韩长生,“我早被人杀死了。血刀门也是你帮我抢下来的。没有你,没有厉飞羽。”
  厉羽站起来。他拍掉衣服上的灰尘。
  “至於这具身体。”厉羽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双手,“我是分身。本体在闭死关,衝击大罗真仙境。但我和本体没有任何区別。我的记忆,我的想法,我做的决定,就是他的决定。”
  韩长生拉过旁边的一张椅子。
  他坐下来,双手放在膝盖上。
  “一万年了。”韩长生看著大殿的地面,“我在下界找过你。”
  厉羽看著他。
  “我回过血刀门。”韩长生说,“那里的山头全塌了。变成了一个巨大的坑。连砖头都碎成了粉。我在泥土里找你的骨头。我找了三天三夜。什么都没有。”
  韩长生抬起头,直视厉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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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去问南边的剑阁,去问东边的药王谷。他们说血刀门惹了惹不起的大宗门,被抹平了。”韩长生停顿了一下,“我以为你死在里面了。”
  厉羽笑了一下。
  “差一点。”厉羽说。
  厉羽走到旁边的台阶上坐下。没有一点宗主的架子。
  “他们为了抢一条废弃的灵脉。”厉羽说,“派了三个合体期的老怪物。我打不过。我钻进一个古战场。我用你教的闭气功,装了十天的死尸。血水把我的皮肤全泡烂了。”
  厉羽指著自己的胸口。
  “我听著他们把我的同门一个个砍头。我没敢动。”厉羽语气平淡。
  韩长生看著他,感觉自己这个徒弟是真惨。
  “后来我逃到极寒的北地。”厉羽说,“我杀妖兽,吃生肉。我每天挥刀一万次。我活下来了。我报了仇,把那几个合体期的老东西剁成肉泥。然后我飞升了。”
  “你今天在外面帮我压住苏厉。”韩长生问,“就是因为认出了我?”
  “是。”厉羽点头,“天命商盟的老板叫韩长生。我听到这个名字的时候,就派人去查了。你今天拿极品仙石砸人,很符合你的作风。”
  韩长生摆了摆手。
  “你不需要谢我。”韩长生说,“更不需要用这种方式还人情。”
  韩长生站起来。
  他走到厉羽面前。
  “当年我救你,也是我有些愧疚。”韩长生说,“血刀门你喜欢,我自然是要帮助了。”
  “不管你打算什么。”厉羽说,“你救了我的命。这是事实。”
  韩长生转过身,背对著厉羽。
  他看著大殿门外的星空虚影。
  “有一件事,我必须告诉你。”韩长生说。
  他的声音变低了。
  “当年在下界。”韩长生停顿了两秒钟,“叶不离要死了。”
  厉羽坐在台阶上,没有出声。
  “她寿元耗尽,即將要老死了。”韩长生回过头,“她的头髮全白了。皮肤皱得像树皮。我找遍了所有的丹药,救不活她。”
  韩长生盯著厉羽的眼睛。
  “我用了阴招。”韩长生说。
  “什么阴招?”厉羽问。
  “我没徵求你的同意。”韩长生一字一句地说,“你当时还在娘胎里面,我把她放在你身上,让她成为你的妹妹。”
  “你的灵根最纯,最生机勃勃,当时你还没出生,我让她像寄生虫一样,跟你共生。”
  大殿里死一样的安静。
  韩长生没有停下。
  “她活下来了,代价是你的天赋。”韩长生说,“这导致你的出生灵根没那么好,有一半是被你妹妹吸收了。”
  韩长生说完了。
  他等著厉羽翻脸。
  厉羽站起来。
  他拍了拍衣服上的褶皱,走到韩长生面前。
  “我知道。”厉羽语气平淡。
  韩长生眯起眼睛。
  “你知道?”韩长生问。
  “我前面不知道,后面修为突破金丹期,我就知道了。”厉羽笑了笑,“我还要感谢你,不是因为你,我不会有一个妹妹的。”
  “你不恨我?”韩长生看著他,“我为了救她,毁了你一半的道途。”
  “不恨。”厉羽摇头。
  厉羽转过身,看著大殿的穹顶。
  “如果没有你,我早就死了。”厉羽说,“我的命是你给的。你拿走一半天赋,很公平。更何况……”
  厉羽转过头,看著韩长生:“对我来说,影响並不大,大不了修为慢一些,我有很多方法,回到仙界,本体不受任何影响。”
  韩长生看著厉羽,吐出一口气。
  他紧绷的肩膀放鬆下来。
  “算我欠你一个人情。”韩长生说。
  厉羽摆手。
  “师父。你从来不欠我什么。”厉羽说。
  厉羽走到大殿旁边的一根柱子前。
  他在柱子上按了一下。
  一块紫色的玉牌从柱子里弹出来。
  厉羽拿著玉牌,走回韩长生面前。
  他把玉牌递给韩长生。
  “这是什么?”韩长生没有接。
  “縹緲宗的通海令。”厉羽说,“天命商盟现在惹的麻烦很大,苏厉只是一条乱咬人的狗,他背后有中部仙域三大商会的影子,你砸了他们的饭碗,他们一定会联手弄你。”
  韩长生看著玉牌。
  “你拿著这个。”厉羽把玉牌塞进韩长生手里,“明天,我会让人把通告贴满整个中部仙域的每一座城池。縹緲宗正式加入天命商盟。公开支持。”
  玉牌落在手里,带著微弱的温度。
  韩长生握紧玉牌。
  “你疯了。”韩长生看著厉羽,“縹緲宗是中部仙域的大宗。你把整个宗门绑在我的商铺上。那些商会如果急眼了,会连你们一起打。”
  “让他们来。”厉羽笑了,“縹緲宗的剑修,很久没杀过人了。”
  韩长生低头看著手里的玉牌。
  “多谢。”韩长生说。
  “师父不需要跟我客气。”厉羽说。
  韩长生把玉牌收进储物袋。
  “我现在的修为,加上天命商盟现在的规模。”韩长生看著厉羽,“你把这么大的注押在我身上。我承受不起。”
  “现在承受不起。”厉羽看著韩长生的眼睛,“以后肯定承受得起。我了解你。在下界,你能在三年內统一十八个州。在仙界,你搞出这个天命商盟,绝对不是为了赚几块极品仙石那么简单。”
  “天命商盟的模式,可以吃掉整个仙界的底层修士。底层修士的数量,是高阶修士的一万倍。”厉羽说,“三大商会只做有钱人的生意。他们看不懂你的玩法。我加入进去,縹緲宗不仅不会垮,还会成为仙界第一宗门。”
  韩长生没有说话。
  厉羽猜对了。
  他要的,是仙界的规则。
  “我该走了。”韩长生转身走向大门,“浅浅还在外面等我。我还要去处理苏厉的事。”
  “再等一下。”厉羽喊住他。
  韩长生停下脚步,回头看他。
  “还有事?”韩长生问。
  厉羽脸上露出一个笑容。
  “有一个人,你一定想见。”厉羽说。
  厉羽转过身。
  他对著大殿最深处的一座巨大屏风挥了一下手。
  一道紫色的灵气打在屏风上。
  屏风发出“咔咔”的响声。
  整块玉石雕刻的屏风从中间裂开,向两边缓缓滑动。
  一条铺著白玉的走廊出现在屏风后面。
  走廊尽头,有一扇红色的木门。
  木门被人从里面推开。
  发出“嘎吱”一声轻响。
  大殿里很安静。
  这声轻响听得清清楚楚。
  一个穿著白色长裙的女人从门里走出来。
  女人的头髮用一根最普通的木簪子挽在脑后。
  她身上没有穿任何法衣,也没有戴任何发光的法宝。
  白色的裙摆拖在白玉地砖上,发出极轻的摩擦声。
  大殿里的星光照在她的脸上。
  韩长生站在原地。
  他感觉全身的血液在一瞬间停止了流动。
  他盯著那张脸。
  一万年过去了。
  这张脸没有任何变化。
  还是下界那个跟在他身后,帮他端茶倒水,帮他杀人放火的丫头。
  女人的视线穿过大殿,落在了韩长生身上。
  她停下脚步。
  两人隔著三十步的距离对视。
  女人的肩膀开始发抖。
  她死死咬住下嘴唇。
  大颗大颗的泪水从她的眼眶里涌出来。
  泪水顺著她的脸颊往下流,滴在下巴上。然后砸在黑色的地砖上,碎成几瓣。
  “公子。”女人开口。
  声音沙哑,带著压抑不住的哭腔。
  韩长生深吸了一口气。
  他感觉喉咙里堵著一块带刺的石头。
  “不离。”韩长生喊出她的名字。
  叶不离提起裙摆。
  她顾不上任何仪態,踩著黑色的地砖,朝著韩长生跑过去。
  她跑得很快。
  风吹散了她头上的木簪子。
  黑色的长髮在半空中散开。
  她跑到韩长生面前,用力扑进韩长生怀里。
  韩长生伸出双手,接住她。
  她抱得很紧。双手死死抓著韩长生背后的衣服。指甲几乎掐进肉里。
  “公子。”叶不离把脸埋在韩长生的胸口,大声哭出来。
  她的眼泪弄湿了韩长生的衣服。
  一万年的委屈,孤单,害怕,全都在这声哭喊里。
  韩长生抬起手,轻轻拍著她的后背。
  “我在这。”韩长生说,“没事了。”
  叶不离抬起头。
  她的眼睛肿了。
  “你为什么才来找我。”叶不离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