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4章 黄皮窃鸡引旧事,搜魂婴泣揭新冤
  夜幕下的玉带河上游,山林愈发茂密,人跡罕至。
  青玉收敛著气息,五丈妖躯在冰冷的河水中无声滑行,如同一条暗影。
  他並非漫无目的,而是循著之前茶摊听闻的“李家庄怪声”线索,向上游探查。
  行不多时,前方河岸出现一片相对平缓的滩涂,不远处山脚下,依稀可见几处零散的灯火,便是李家庄了。
  青玉將妖识如水银泻地般铺开,仔细感知著周遭。
  果然,在靠近村庄边缘的河湾处,他捕捉到一丝极其微弱、却带著阴冷与悲伤的灵体波动。
  这波动时断时续,如同风中残烛,正是凡人所谓的“水鬼”气息。
  然而,这气息与几十年前他净化过的“河祀之婴”怨气同源,却更加稀薄、涣散,不似自然凝聚,反倒像是被某种外力引动,或是……新近產生的残念?
  “按理说,禁绝活祀多年,此地怨气应渐平息,怎会还有新的婴灵怨念?”
  青玉心中生疑,庞大的身躯悄然靠近那片河湾。
  河水幽深,水草缠绕。
  就在青玉准备仔细探查那怨念源头时,他敏锐的听觉捕捉到岸上不远处传来一阵细微的窸窣声,以及一股淡淡的妖气。
  妖气很弱,约莫启灵后期,带著一股骚味。
  青玉目光一转,透过浑浊的河水望向岸边。
  只见月光下,一道黄色的影子正鬼鬼祟祟地窜向河岸边的一处简陋鸡舍。
  那是一只体型比寻常黄鼠狼大上一圈、毛色油亮的黄皮子,它眼中闪烁著狡黠的光,人立而起,用爪子灵活地去拨弄鸡舍简陋的木门插销。
  “原来偷鸡贼是这小妖。”青玉恍然,看来王员外家丟的鸡便是它所为了。
  他本不欲理会这等小事,正准备將注意力转回河中怨灵,目光却无意间扫过那黄皮子的脖颈。
  月光下,黄皮子脖颈的皮毛间,似乎套著个什么东西,反射出一点微弱的金属光泽。
  “嗯?”青玉心中一动。妖物通常不会佩戴饰物,除非……
  他心念微动,一股凝练却温和的神念,如同无形的丝线,瞬间跨越河水,轻轻触碰到那只黄皮子的意识。
  “小妖。”
  正专心致志撬门閂的黄皮子浑身猛地一僵,如同被施了定身法,骇然转头四顾,眼中充满了惊恐。
  它灵智已开,能清晰感受到那股突然降临、浩瀚如海却又並无恶意的神念。
  “谁……谁在说话?”它瑟瑟发抖,以微弱的神念颤抖著回应。
  “我乃此间水族。”青玉的神念平和,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威严,“你脖颈所掛何物?”
  黄皮子下意识用爪子捂了捂脖子,犹豫了一下,才怯生生地传回神念:
  “是……是主人给的铭牌。小妖是万兽宗外门执座下灵兽『黄三』,奉命……奉命在此地巡查。
  小妖……小妖就是嘴馋,偷跑出来打打牙祭,求前辈饶命!”它倒是光棍,直接交代了。
  青玉闻言,一阵无语。
  原来是万兽宗驻扎修士的灵兽,还是个贪嘴偷跑出来的。
  “既是有主之灵兽,当守规矩,莫要惊扰凡人,徒惹事端。速回你主人处去吧。”
  青玉也懒得与这小妖计较,神念中带著一丝告诫。
  “是是是!多谢前辈!小妖再也不敢了!”
  黄三如蒙大赦,连连作揖,也顾不得偷鸡了,化作一道黄影,嗖地一下窜入山林,消失不见。
  这有人养的妖確实是不一样,启灵期神念沟通就这么顺畅了。
  打发走了这个小插曲,青玉將注意力重新放回河湾那缕婴灵怨念上。
  他庞大的身躯缓缓沉入河底淤泥,妖识锁定那怨念的源头——一具被水草缠绕、半埋在泥沙中的小小骸骨。
  骸骨极小,显然是不足月的婴孩,骨质泛著一种不正常的青黑色,縈绕著浓郁的悲伤与不甘。
  青玉沉默片刻,伸出一根利爪,轻轻点在那婴孩骸骨的额骨位置。
  他没有强行净化,而是运转搜魂秘法,试图读取这婴灵残存的、最为深刻的记忆碎片。
  他要弄清楚,这新的怨念,从何而来。
  剎那间,无数混乱、破碎、充斥著冰冷、窒息、痛苦与绝望的画面,涌入青玉的识海。
  这些记忆模糊而扭曲,是婴孩尚未完全发育的感官所记录下的、生命最后时刻的烙印。
  ……温暖……顛簸……然后是刺骨的冰冷……水……灌入口鼻……无法呼吸……黑暗……下沉……
  这是溺亡的痛苦。
  紧接著,记忆碎片跳跃,出现了更为清晰的影像,似乎是在溺亡之前:
  ……一个昏暗的房间,瀰漫著酒气和一种令人作呕的腥膻味……
  一个男人的脸凑得很近,那张脸原本看上去很斯文,戴著眼镜,但此刻却扭曲著,充满了暴戾和一种令人恐惧的兴奋……男人在笑,声音却冰冷:
  “……贱人……竟敢偷偷生下孽种……坏了本公子的前程……丟去河里……餵鱼……”
  一个年轻女子,衣衫不整,面容憔悴,眼中满是泪水与绝望,她跪在地上,抱著男人的腿哀求:
  “……少爷……求求您……看在孩子的份上……他是您的骨肉啊……”
  男人一脚將她踢开,语气厌恶:“骨肉?不过是个玩物生的野种!处理乾净!
  还有你,以后就老老实实待在柴房,若敢对外吐露半个字,让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然后是被人用破布包裹,顛簸著带走……经过长长的走廊,听到其他下人低声的议论:
  “……造孽啊……李少爷平时看起来人模狗样的……” “嘘!小声点!不想活了?那丫头也是傻,还真以为能飞上枝头?”
  “听说少爷把她关起来了,天天折磨呢……”
  ……最后,是冰冷的河水,和无边的黑暗……
  记忆碎片到此戛然而止。
  青玉收回利爪,冰冷的竖瞳中,闪过一丝凛冽的寒光。
  搜魂得到的信息虽然破碎,但足以拼凑出真相。
  李家少爷酒后乱性,与家中临时僱佣的下人女子私通。
  女子怀孕生下孩子后去找他,换来的不是负责,而是婴儿被溺死,自己被囚禁凌辱。
  而这一切,就发生在近期!难怪这婴孩的怨念如此“新鲜”,正是因为其遇害的时间並不久远!
  “好一个人面兽心的畜生!”即便是青玉心性淡漠,此刻也涌起一股怒意。
  为了掩盖丑事,维护所谓的“前程”和名声,竟能对自己刚出生的骨肉下此毒手,並將生下孩子的女子囚禁折磨。
  其行径,比许多凶残的妖物更为不堪。
  这李家少爷的虚偽与狠毒,与几十年前那些进行“河祀”的乡绅,何其相似!都是为了私利,视人命如草芥!
  难怪这婴灵怨念会在此出现。这处河湾,曾是“河祀”拋婴之地,本就积聚著古老的怨气。
  在近五十前被青玉斩杀一次鬼婴后淡了许多,加上取消河祀,按理来说怨气只会越来越淡最后消散的。
  结果这新生的、惨死的婴灵残念,被此地残留的怨气环境吸引、吸附,形成了这新的“水鬼”。
  青玉庞大的身躯在河底微微起伏,搅动起一片浑浊。
  他原本以为只是寻常精怪作祟或陈年怨气残留,没想到竟牵扯出如此一桩人间惨剧。
  他抬眼,望向李家庄的方向,目光仿佛穿透了河水与夜幕,落在那座深宅大院之上。
  此事,不能不管。
  这等人的存在,本身就如毒瘤,玷污这片水域的清净,更可能引来不必要的关注,扰乱此地的安寧。
  而且,既然撞见了,若置之不理,有违他本心。
  元婴巔峰,做什么都求一个念头通达!
  但如何管,却需斟酌。
  青玉沉思片刻,心中已有计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