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降维打击
  大寒刚过,三道沟子的天冷得能冻裂石头。
  乱石岗的大棚虽然没长出这一季的菜,但那个能锁住太阳的白色棚子,已经成了全县的西洋景。
  省里袁教授亲自送的技术,这名头太响。
  赵山河虽然没怎么张扬,但“万元户”、“省城有人”、“科技带头人”这几个標籤,已经让他成了十里八乡眼里的香餑餑。
  这人一红,是非就多。
  尤其是关於赵山河那口子,那个捡来的野丫头小白,村里的閒话就没断过。
  ……
  这一天,赵山河正在屋里算帐。
  小白趴在热炕头上,手里攥著钢笔,在一张旧报纸上画圈圈。
  “哎呦!山河啊!在家呢?”
  隨著一阵那股子特有的雪花膏味儿,村里最有名的王媒婆扭著腰进来了。
  她穿著紫红色的棉袄,脸上抹著两坨高原红,见人三分笑。
  “王婶,稀客啊。坐。”
  赵山河没下炕,只是客气地指了指板凳。
  王媒婆也不见外,一屁股坐下,眼神在整洁的家具上扫了一圈,眼里的光更亮了。
  “山河啊,婶子今儿来,是给你道喜的!”
  王媒婆从怀里掏出一张黑白照片,压低声音,神神秘秘地递过去:
  “这是县供销社李主任家的二闺女!今年二十,高中毕业,那是吃皇粮的!人家说了,只要你点头,不要彩礼,还陪送一辆飞鸽自行车!”
  赵山河看都没看那照片,依旧低头算帐:“婶子,我有媳妇。”
  王媒婆一听这话,脸上的笑僵了一下,隨即斜眼瞥了瞥趴在炕角、一声不吭的小白。
  “山河啊,你也別嫌婶子说话直。这丫头……当初是你可怜她捡回来的。当个妹子养著行,当媳妇?那不是让人笑话吗?”
  王媒婆来了劲,唾沫横飞:
  “你看她,大字不识一个,话也说不利索,更別提帮你管帐、应酬了。你现在是咱们县的红人,將来是要做大买卖的。你需要的是个知书达理的贤內助,能帮你撑门面的!这野丫头……带出去都丟份儿啊!”
  “啪。”
  赵山河把手里的帐本重重合上。
  小白手里的钢笔停住了。
  她虽然听不懂那些复杂的词,但她能听懂语气。这个老女人在嫌弃她。
  小白慢慢转过头,那一双琥珀色的瞳孔瞬间收缩成针尖大小,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危险的**“呼嚕”**声。
  就像是一头护食的狼,被侵犯了领地。
  王媒婆被这眼神一盯,嚇得浑身一哆嗦,差点从板凳上滑下去。
  “婶子,请回吧。”赵山河冷冷地开口,“我就喜欢野的。別的女人再好,我不稀罕。”
  “哎呀!你这孩子咋不听劝呢……”
  就在王媒婆还想纠缠的时候。
  大门口突然传来一阵低沉有力的汽车引擎声。
  不是那种破旧的大卡车,也不是冒黑烟的拖拉机。
  “滴——”
  一辆米黄色的北京212吉普车,极其拉风地停在了乱石岗的大门口。
  在这个年代,能开这种车的,非富即贵。
  车门打开。
  一只穿著黑色高跟长筒皮靴的脚,踏在了雪地上。
  紧接著,一个女人走了下来。
  在这个大家都穿棉袄、二棉裤,臃肿得像狗熊一样的季节里,这个女人的出现,简直就像是电影画报里走出来的摩登女郎。
  她穿了一件卡其色的长款束腰风衣,里面是高领的白色羊毛衫,脖子上围著一条鲜艷的红围巾。
  头髮烫成了当时省城最流行的大波浪卷,皮肤白皙,嘴唇上涂著淡红色的口红,鼻樑上架著一副蛤蟆镜。
  美。
  洋气。
  自信。
  她摘下墨镜,露出一双含情脉脉的桃花眼,看著赵山河的院子,嘴角勾起一抹优雅的微笑。
  “请问,这里是全省青年致富带头人赵山河同志的家吗?”
  她的声音很好听,带著一股子大城市的磁性和知性,字正腔圆,跟王媒婆那大嗓门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王媒婆看得眼都直了,手里的照片瞬间捏成了团。
  跟这女人一比,供销社老李家的闺女那就是烧火丫头啊!
  赵山河也愣了一下,下炕穿鞋,迎了出去。
  “我是赵山河。你是?”
  那女人大大方方地走过来,主动伸出一只修长白皙的手:
  “你好,赵山河同志。我是省日报社的首席记者,我叫沈雪。”
  “省委宣传部听说你搞出了雪地大棚,特意派我来做个专访。”
  沈雪。
  人如其名,既有冰雪般的聪明剔透,又有春风般的温暖笑容。
  屋里。
  沈雪坐在炕沿上,优雅地从皮包里拿出笔记本和钢笔。
  她没有嫌弃农村的土炕,也没有对衣著有些奇怪的小白投去异样的目光,反而很有礼貌地冲小白笑了笑。
  “小妹妹,你真漂亮。这身红衣服很適合你。”
  沈雪从包里掏出一块金灿灿的巧克力,递给小白。
  “尝尝?这是我在友谊商店买的。”
  小白看著那块巧克力,又看著沈雪。
  她没有接。
  她的鼻子动了动。
  这个女人身上,有一股特殊的味道。
  不是汗味,不是柴火味,也不是泥土味。是一种淡淡的茉莉花香水味。
  很好闻,但很具有侵略性。
  小白的直觉告诉她:危险。
  这种危险不是来自武力。如果打架,小白觉得自己一秒钟就能咬断她的脖子。
  但这个女人坐在赵山河对面,谈笑风生,那种自信和从容,是小白没有的。
  “赵同志,关於大棚的温控数据,你是怎么想到的?”
  “对於明年的野山参出口,你有没有考虑过品牌化?”
  “我在省里认识几位外贸厅的朋友,如果需要,我可以帮你牵线……”
  他们聊的东西,小白听不懂。
  她只能看见,赵山河跟这个女人聊得很投机。
  赵山河的眼神里,有一种遇到知音的欣赏。
  那是赵山河跟小白在一起时,从来没有过的眼神,那种平等的、智力上的交流。
  小白蹲在旁边,手里紧紧攥著那支钢笔。
  她突然觉得自己像个局外人。
  这种感觉,比被狼王咬了一口还难受。
  採访进行了两个小时。
  沈雪不仅专业,而且非常懂得人情世故。
  她说话滴水不漏,既捧了赵山河,又不会显得献媚。
  “赵山河,说实话,来之前我以为你是个满脸横肉的暴发户。”
  採访结束,沈雪合上笔记本,站起身,看著赵山河,眼神里流露出一丝毫不掩饰的欣赏。
  她走到赵山河面前,距离稍微有点近,那股幽幽的茉莉花香钻进了赵山河的鼻子里。
  “没想到,你比我想像的更有远见,也更有……男人味。”
  她笑著伸出手,极其自然地帮赵山河掸了掸肩膀上的一根线头。
  “这篇报导发出去,你就要成全省名人了。到时候,可別忘了请我喝酒。”
  赵山河不得不承认,这个女人很有魅力。
  她是那种成熟、独立、又懂得利用自己女性优势的聪明女人。
  跟她在一起,你会觉得很舒服,很体面。
  “一定。沈大记者的笔桿子,那是金不换。”赵山河客气地回应。
  “叫我沈雪吧,沈记者太生分了。”
  沈雪眨了眨眼,转身准备离开。
  临走前,她似乎才注意到一直蹲在角落里、眼神不善的小白。
  她走到小白面前,並没有被小白那凶狠的眼神嚇退,反而弯下腰,平视著小白。
  “小妹妹,看好你哥哦。”
  沈雪伸出手,轻轻颳了一下小白的鼻子,这个动作充满了宠溺,甚至带著一点挑衅。
  “外面的世界很大,像他这么优秀的男人,可是有很多女人盯著的。”
  说完,她留下一串银铃般的笑声,转身走出了屋子。
  王媒婆早在旁边看傻了眼,直到沈雪走了,才喃喃自语:“乖乖……这才是正宫娘娘的范儿啊……”
  吉普车轰鸣著走了。
  屋里还残留著那一抹淡淡的香水味。
  赵山河送人回来,心情不错。能上省报,这对他的参场来说是天大的gg。
  “媳妇,看啥呢?”
  赵山河看见小白正蹲在门口,死死盯著那辆车消失的方向。
  小白转过头,看著赵山河。
  她的表情很委屈,甚至带著一丝从未有过的恐慌。
  她指了指自己的红棉袄,又指了指刚才沈雪坐过的地方。
  “哥。”
  小白蹦出一个字。
  “嗯?”
  “丑。”
  赵山河一愣:“谁丑?你?还是她?”
  小白摇摇头。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有些粗糙的手,那是常年摸爬滚打、甚至杀人见血的手。而刚才那个女人的手,白得像豆腐。
  她突然觉得自己很脏。
  她跑进屋,拿起那块沈雪留下的巧克力。
  “啪!”
  狠狠地摔在地上,用脚踩碎。
  然后,她衝进赵山河怀里,一口咬住了赵山河的肩膀。
  这一口咬得有点狠,带著发泄,也带著害怕。
  “嘶!疼疼疼!鬆口!”
  赵山河疼得齜牙咧嘴,但他没有推开小白。
  他感觉到了。
  怀里这个小野兽,在发抖。
  她在害怕。
  不是怕死,而是怕被遗弃。沈雪的出现,就像一个来自文明世界的入侵者,让这只从小在丛林法则中长大的小狼,第一次感受到了降维打击的自卑。
  赵山河嘆了口气,反手抱紧了小白,大手轻轻拍著她的后背。
  “傻丫头。”
  “她是过客,你是家。”
  “她喷的是香水,一吹就散了。你身上是奶香味,哥闻一辈子都不腻。”
  小白鬆开了口,抬起头,眼睛红红的,那是她第一次流露出女人的脆弱,而不是狼的凶狠。
  “真的?”
  “真的。比真金还真。”
  赵山河揉了揉她的脑袋,眼神坚定。
  “不管是省报记者,还是天王老子,谁也换不走你。”
  小白吸了吸鼻子,把头埋进赵山河的胸口,听著那有力的心跳声,那颗悬著的心才慢慢放了下来。
  但她的手,依然紧紧抓著赵山河的衣角,一刻也不敢鬆开。
  ……
  省城回程的吉普车上。
  沈雪坐在副驾驶,看著窗外飞逝的雪景。
  她拿出笔记本,翻开新的一页。上面写著今天的採访记录,而在最后一行的空白处,她用娟秀的字体写下了一句话:
  “赵山河,野心勃勃的草莽英雄。那个叫小白的女孩……是他的软肋,也是他的逆鳞。”
  沈雪微微一笑,眼神中闪烁著猎人发现猎物时的兴奋。
  “真有意思。看来这三道沟子,我以后要常来了。”
  她合上笔记本。
  这不仅仅是一个新闻素材。
  这是一个让她感兴趣的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