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结婚证
  春分一过,大兴安岭的太阳就一天比一天敞亮了。
  乱石岗的清晨,透著一股子生机勃勃的清新。
  五亩碎石地里的三百只小鸡已经撒著欢儿地跑出了鸡舍,大黄狗趴在院门口,懒洋洋地晒著太阳。
  里屋的门帘一挑,赵山河走了出来。
  他今天特意换上了一身洗得乾乾净净的蓝布中山装,头髮也用水抿得整整齐齐,整个人透著一股子精神小伙的挺拔劲儿。
  “哥,你今天咋穿得这么板正?”
  正在院子里吭哧吭哧劈柴的赵有才,停下手里的斧子,擦了一把脑门上的汗,有些纳闷地问。
  “今天是你哥大喜的日子。”
  赵山河没理会这个憨货,转头衝著屋里喊了一声,“媳妇,换好了没?”
  “嗯。”
  隨著一声极其轻柔的应答,小白掀开门帘,走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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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一瞬间,连劈柴的赵有才都看直了眼。
  小白换上了那件新做好的大红条绒布棉袄。
  这鲜艷欲滴的红色,把她原本就白皙的皮肤映衬得犹如羊脂玉一般。
  她常年在山里风吹日晒,身上没有那种城里姑娘的娇气,反而带著一种充满生命力的野性美。
  此刻穿上这身红棉袄,那双清澈的琥珀色眼睛里透著几分新奇和拘谨,就像是一只刚落入凡尘的山林精灵,美得让人挪不开眼。
  赵山河看著自己的媳妇,心里软得一塌煳涂。
  他走过去,极其自然地帮她把领口的一颗盘扣系好。
  “走,哥今天带你去公社,把咱俩的大事办了。”
  赵山河转头踢了赵有才一脚:“你在家把院子扫乾净,把那口大铁锅刷出来,下午我回来要熬浆糊糊墙。要是敢偷懒,晚饭扣你一半肉!”
  “哎哎!哥你放心去,家里交给我,保证连个耗子都溜不进来!”
  赵有才赶紧拍著胸脯保证。他现在对大哥大嫂是服服帖帖,更何况今晚肯定有顿好吃的。
  ……
  赵山河推著自行车出了院子,长腿一跨,稳稳地坐在了车座上。他拍了拍后座那个结实的铁架子:“媳妇,上来。侧著坐,搂著我的腰。”
  小白好奇地看著这个只有两个轮子的铁疙瘩。
  在她的认知里,人类跑路全靠两条腿,这东西怎么看怎么不稳当。
  但她极其信任赵山河。
  她按著赵山河的指示,侧身坐在了后座上,一双纤细的手臂紧紧地环住了赵山河坚实的腰身。
  “坐稳了!走著!”
  赵山河脚下一蹬。
  “叮铃铃——”
  清脆的自行车铃声在三道沟子的土路上响起。
  早春的微风拂过,吹起小白额前的碎发。
  她坐在自行车后座上,看著两旁迅速倒退的树木和农田,感受著赵山河后背传来的温热,琥珀色的眼睛里满是惊喜。
  这种迎著风、不用自己走路的飞驰感,让这个山里长大的姑娘第一次体会到了人类交通工具的浪漫。
  ……
  十里地的土路,骑自行车不到半个钟头就到了公社。
  公社大院的一间办公室里,门上掛著一块写著民政办的木牌子。
  办事员是个戴著套袖的中年大姐。
  她接过赵山河递过去的、盖著三道沟子大队鲜红公章的介绍信,仔细核对了一遍。
  又抬头看了看眼前这对年轻人。
  男的挺拔俊朗,女的穿著一身极其惹眼的大红条绒袄,漂亮得像画报里走出来的。
  “介绍信没问题。小伙子好福气啊,媳妇长得真俊。”
  大姐笑著从抽屉里拿出两张犹如奖状一般、印著鲜红国旗和牡丹花的结婚证。
  她拿起蘸水钢笔,刷刷刷地在上面填上了赵山河和赵小白的名字。
  最后,咔噠一声。
  一个带著国徽的钢印,重重地压在了两人的名字中间。
  “行了,收好。从今天起,你们就是合法夫妻了。回去好好过日子,早生贵子啊!”
  赵山河双手接过那两张薄薄的、却重若千钧的结婚证。
  他转过头,看著身边还有些懵懂的小白,嘴角忍不住疯狂上扬。
  “媳妇,从今天起,你就是有主的人了。天王老子来了,你也是我赵山河的合法妻子。”
  出了公社大院,春风有些大,吹得土路上的尘土直飞。
  这结婚证可是硬纸片子,在这年代连个塑料封皮都没有,要是放在兜里折了或者被风沙弄脏了,那得多心疼。
  走到没人的墙角,赵山河心念微微一动。
  他的意识深处,那个绝对静止、纤尘不染的一立方米空间悄然打开。
  两张大红的结婚证瞬间从他手里消失,稳稳噹噹地躺在了那个绝对安全的隨身保险箱里。
  这金手指没有毁天灭地的威力,但用来藏结婚证,绝对是天下第一稳妥。
  领完证,赵山河推著自行车,带著小白来到了公社供销社旁边的一家国营照相馆。
  八十年代结婚,除了扯证,最讲究的就是拍一张黑白双人照。
  一进照相馆,一股浓烈的显影药水味扑面而来。
  墙上掛著各种黑白相框,正中央摆著一台巨大的老式海鸥相机,上面还罩著一块黑布。
  照相师傅是个留著分头的老头,正在摆弄反光板。
  “拍结婚照?来,坐这边的长条凳上。女同志靠男同志近一点,別那么外道。”照相师傅指挥著。
  小白极不適应这种环境。
  当那个照相师傅把头钻进那块黑布底下,只把那个圆洞洞的镜头对准她时。
  小白浑身的肌肉瞬间紧绷了起来,就仿佛被林子里的黑熊盯上了一样,眼神里充满了警惕和野性,甚至做出了隨时准备反扑的防御姿態。
  “媳妇,別怕。”
  赵山河感受到了她的僵硬。他没有管照相师傅说的规矩,而是极其自然地伸出手,一把握住了小白那只紧紧攥著衣角的手。
  他宽厚的大掌將她微凉的手指包裹在掌心里,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在她耳边轻声说:
  “那是照相机,能把咱们现在的样子画下来,留在纸上。以后老了,还能拿出来看。来,看著那个黑窟窿,想一想晚上咱们回家吃的好吃的。”
  赵山河的声音仿佛有魔力,瞬间抚平了小白骨子里的戒备。
  她转过头,看著赵山河那张熟悉的、带著笑意的侧脸,心跳慢慢平稳下来。
  当她再次看向镜头时,眼底的野性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致的清澈与安寧。
  她微微往赵山河的肩膀上靠了靠,嘴角轻轻上扬,露出了两颗可爱的小虎牙。
  “注意!看镜头!笑一个!”
  照相师傅手里举起一个连著闪光灯的镁光棒。
  “砰!”
  一声闷响,伴隨著一道极其刺眼的白光。
  小白嚇得本能地闭了一下眼,但赵山河紧紧握著她的手,让她没有躲闪。
  隨著咔嚓一声,快门按下。
  定格在底片上的,是穿著红条绒袄的山里姑娘,和穿著蓝布中山装的沉稳青年。
  两人紧紧牵著手,肩膀相依,眼神里透著八十年代最纯真、最踏实的幸福。
  这张照片,成了乱石岗赵家此后几十年里,最珍贵的传家宝。
  拍完照,拿了取照片的收据。两人转身进了旁边的供销社。
  结婚不办大酒席可以,但村里的喜糖是必须要散的,这叫知会乡亲。
  赵山河走到副食品柜檯前。
  “大姐,给我称三斤大虾酥,两斤橘子糖,再来五斤大板瓜子!”
  赵山河財大气粗地掏出钱和票。
  大虾酥,这可是八十年代农村最高规格的喜糖。
  外面是一层薄薄的糖壳,里面全是酥脆的芝麻花生糖心,咬一口满嘴掉渣,甜到人的心里去。
  一般人家结婚,能掺上几块大虾酥就算讲究了,赵山河直接论斤买。
  “好嘞!小伙子办事敞亮!”售货员大姐一边称糖,一边连连夸讚。
  赵山河又买了十几张大红纸。
  走出供销社,他把一部分容易化的糖块收进空间保鲜,剩下的一大包掛在自行车车把上,载著媳妇,风风光光地回了三道沟子。
  一进村,赵山河就开始挨家挨户地散喜糖。
  在这个年代,一把大虾酥和一把瓜子,足以拉近所有的乡里乡亲。
  “老支书,今天领证了!吃喜糖!”
  “大壮,来,给你家娃抓两把大虾酥!”
  “王木匠,柜子打得好,晚上来家里喝杯喜酒!”
  赵山河带著小白,所到之处,全都是一声声热情的恭喜和早生贵子。
  村民们吃著甜滋滋的大虾酥,对赵山河这个有情有义、能赚钱又大方的后生,那是打心眼儿里佩服。
  走到村南头的时候,好巧不巧,碰见了拄著拐棍、脚上缠著厚厚纱布的王大麻子。
  王大麻子因为茅坑下夹子的事,被全村人通报批评,扣了化肥,现在成了村里的笑柄。
  他靠在自家半塌的院墙边,看著赵山河春风得意地散著那种极其昂贵的大虾酥糖,再看看自己这只半残的右脚,嫉妒得眼睛都红了,直冒酸水。
  但他一句话也不敢说。那晚上的连环绝户阵和小白那野兽般的眼神,已经彻底打断了他的嵴梁骨。
  赵山河走到王家门口,连停都没停,直接从王大麻子面前走过,连一个多余的眼神都没给他。
  这种彻彻底底的无视,比扇他两巴掌还让他难受。
  王大麻子咽著口水,闻著空气里別人剥开的糖香味,灰溜溜地拄著拐棍躲回了屋里。
  回到乱石岗的大院,已经是下午了。
  “哥!嫂子!你们可算回来了!”
  赵有才像个看到救星的哈巴狗一样迎了上来,“锅我都刷了三遍了,院子也扫了,咱们晚上吃啥啊?”
  “吃吃吃,就知道吃。先干活!”
  赵山河把自行车停好,走进厨房,舀了小半盆精白面,倒进刷乾净的大铁锅里,加上凉水搅拌均匀,然后点火开始熬浆糊。
  结婚新房,旧俗叫换新天。
  里屋那铺新盘的大火炕已经烧得干透了,水曲柳的大炕琴也搬了进去。
  但那被柴火烟燻得发黑的土墙,必须得重新糊一遍。
  浆糊熬得粘稠冒泡,散发著一股好闻的小麦香气。
  赵山河端著一盆热腾腾的浆糊进了里屋,赵有才负责把旧报纸一张张递过去。
  赵山河用高粱苗扎的小扫帚蘸满浆糊,在墙上刷匀,然后把报纸平平整整地贴上去。
  很快,原本黑黢黢的土墙被报纸覆盖,整个屋子瞬间亮堂了不少。
  “媳妇,你別沾这浆糊了,过来,哥教你个细活。”
  赵山河从炕上拿过今天刚买的大红纸和一把剪刀。
  他把红纸四折,拿起剪刀,咔嚓咔嚓几下,行云流水地剪出了一个大大的囍字。
  “看见没?这个字,在我们人类的规矩里,代表著两个人的好事成双。”
  赵山河把红双喜展开,递给小白。
  小白看著那个极其对称、顏色鲜艷的图案,琥珀色的眼睛里满是好奇。
  她接过剪刀和红纸。
  在山里,她的手可以瞬间捏碎兔子的喉咙,可以稳稳地握住骨刺剥下完整的兽皮。
  但此刻,拿著这把小巧的人类剪刀,她却显得极其笨拙。
  “別急,顺著这根线剪。”
  赵山河没有笑她,而是从背后环抱著她,大掌握著她拿剪刀的手。就像之前教她写字、教她缝喜被一样,极具耐心地引导著。
  “咔嚓……咔嚓……”
  虽然剪出来的边缘有些毛糙,甚至还有个角被剪缺了一小块,但当小白小心翼翼地把红纸展开时,一个有些歪扭、却充满著认真与拙朴的囍字,赫然出现在两人眼前。
  “好看。”
  小白看著自己的作品,嘴角忍不住翘了起来,露出了那两颗小虎牙。
  这是她亲手为自己的巢穴做的標记。
  “真好看。”
  赵山河亲了亲她的脸颊,拿过浆糊,把小白亲手剪的那个囍字,端端正正地贴在了里屋刚刚擦拭得一尘不染的玻璃窗上。
  隨后,他又在水曲柳大炕琴的镜子上、在里屋的木门上,都贴上了大红的双喜字。
  傍晚的夕阳透过窗户照进屋里,洒在那床绣著龙凤呈祥的大红喜被上,映衬著窗玻璃上鲜艷的红双喜。
  整个屋子,被一种极其浓烈、踏实且充满烟火气的喜庆氛围填满。
  “哥,嫂子!饭做好了没啊?我都闻见红双喜的味儿都觉得饿了!”
  院子里传来巨婴赵有才煞风景的乾嚎。
  赵山河牵著小白的手,看著眼前这个被他们亲手一点点布置起来的、真正意义上的家。
  “走,媳妇。今晚哥亲自下厨,做傻狍子燉土豆,庆祝咱们结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