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孙师傅的难言之隱
  工商所风波在红星轧钢厂掀起的滔天波澜,又在省领导亲自下场后,以一种雷霆万钧之势迅速平息。
  王建国副厂长被停职调查。
  工商所的钱满楼,则因涉嫌滥用职权、暴力执法、诬告陷害等多项罪名,被直接带走,等待他的,將是法律的严惩。
  三食堂的封条,在当天就被撕下。
  当食堂大门再次敞开时,虽然昨天已经有不少人已经知道,却还是造成不小的轰动。
  工人们比开业第一天还要夸张。
  他们看著那个依旧在后厨有条不紊地忙碌著的年轻身影,眼神里充满敬畏与好奇。
  这已经不是一个简单的厨子了。
  这是一个能让省里派人、厂长陪同,硬生生从工商所里请回来,还反手把对方送进去的猛人!
  然而,这种爆炸性的人气,在持续了两三天后,便逐渐恢復平稳。
  三食堂的生意依旧火爆,但不再像前两天那般拥挤到水泄不通。
  毕竟,对工人们来说,新鲜感和八卦总会过去,填饱肚子才是永恆的主题。
  后厨里,马胜利看著略有回落的客流,擦了把汗,有些担忧地对江源说:“老大,这两天人好像少了点。”
  “这不正常吗?”
  江源正在案板上处理著一块五花肉,头也没抬。
  “做生意就像潮起潮落,有高峰就有平缓,咱不能指望天天都跟打仗似的。”
  他將切好的肉片码放整齐,安抚著眾人。
  “都放平心態,咱们要做的,不是一锤子买卖,是长流水。”
  马胜利和何小军对视一眼,都清楚这个道理,看来这些天確实是有些飘。
  跟著老大这种见过大风大浪的人,他们这点格局,確实是小了。
  经歷过上次那场几乎要將他们彻底打垮的风波,整个团队的心气,非但没有被磨灭,反而被锤炼得更加坚韧。
  老大说能行,那就一定能行!
  整个后厨氛围,愈发和谐默契,精气神十足。
  中午十一点五十。
  那辆黑色的伏尔加轿车,准时出现在三食堂门口。
  司机还是一如既往的严肃脸,下车后,先是熟练地將一个装满顶级食材的保温箱交给江河,隨后才客气地走向正在窗口调度的江源。
  “江师傅。”
  “辛苦了。”江源点头致意。
  “霍老先生让我给您带个话。”司机脸上露出笑意,“老先生问,您什么时候有空,棋盘都给您备好了。”
  这已经成了这几天的日常。
  霍华德自从上次被江源杀得丟盔弃甲,就跟上了癮似的,天天派人来问。
  江源笑了笑,婉拒道:“替我谢谢霍老,就说最近家里正准备盖新房,实在脱不开身。等忙完这阵子,我一定亲自登门,陪老先生杀个痛快。”
  “好,话我一定带到。”
  司机也不强求,点点头,转身利落地上车离去。
  刚送走司机,江源一转身,就看到孙铁牛正站在不远处,气喘吁吁,一张黝黑的老脸憋得通红。
  那神情,既像是带著喜气,又透著一股说不出的尷尬。
  “老孙头,您这是……”
  江源话还没问完。
  孙铁牛几步衝上前来,不由分说地將一张大红色的请帖,硬生生塞进江源手里。
  “拿著!”
  江源被他搞得一愣,低头看向手里的请帖。
  烫金的“囍”字,在阳光下熠晃眼。
  翻开一看,新郎孙腾,新娘刘翠花。
  “您儿子要结婚了?”江源脸上露出喜色,“这可是大喜事啊!恭喜您了老孙头!”
  “嘿嘿,喜事,是喜事……”
  孙铁牛搓著那双布满老茧的大手,嘴里应著,眼神却有些闪躲。
  送完请帖,他却不走,就那么站在原地,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几次张开嘴,话到嘴边,又给硬生生咽回去,脸上的神情,比便秘三天还难受。
  江源看他这副模样,觉得好笑又好奇。
  “老孙头,您这到底是怎么了?有话就说,跟我还藏著掖著?”
  “我……我……”
  孙铁牛又我了半天,最后还是长长地嘆口气,那样子,要多纠结有多纠结。
  “老孙!”江源终於看不下去,没好气地骂道,“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娘们唧唧的了?!”
  这一骂,反倒像是打通了孙铁牛的任督二脉。
  一咬牙,一跺脚,终於把心一横,像是豁出去一般,压低声音,飞快地说道:“小江!我想请你请你帮个忙!”
  “什么忙,您说。”
  “我儿子结婚,在村里摆酒席,我想请你去帮忙掌勺!”
  这句话说完,孙铁牛的老脸,瞬间涨成猪肝色。
  感觉自己的脸,火辣辣地烧。
  太丟人了!
  他一个在轧钢厂后厨几十年,带出过无数徒弟的老师傅,竟然要开口求自己徒弟辈的年轻人,去给自家的红白喜事掌勺!
  这要是传出去,他孙铁牛的老脸往哪儿搁!
  可他实在是没办法了。
  按照老家的规矩,婚宴这种大事,自家长辈是不能亲自下厨的,那是掉了身份。
  可村里那几个所谓的大厨,还有他以前的徒弟,手艺什么德行,他比谁都清楚。
  油多盐重,胡乱一锅燉,做出来的菜狗都不吃!
  他孙铁牛的儿子结婚,是他这辈子最大的场面,怎么能容忍酒席被那帮半吊子给毁了?
  思来想去,他能想到的,唯一能镇住场子,还能让他放一百个心的人,就只有江源!
  江源的厨艺,那已经不是凡人境界!
  可江源如今是什么身份?
  是三食堂的当家人,是能跟厂长和省里大人物说上话,更是跟霍华德关係不错的主儿!
  自己开口求他,那不是拉低他的身份,耽误他赚钱吗?
  江源听完,先是一愣,隨即哑然失笑。
  他当是什么天大的事呢。
  看著孙铁牛那张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的老脸,江源心里涌起一股暖意。
  他没忘。
  当初自己刚进轧钢厂,一穷二白,受尽白眼,是眼前这个脾气火爆的老师傅,第一个认可自己,还自掏腰包给了他五块钱巨额路费。
  这份情,他江源一直记在心里。
  “我当是什么事呢。”
  江源伸手搭在孙铁牛的肩膀,脸上带著爽朗的笑。
  “这忙,我帮了!”
  他答应得太乾脆,太利落,反倒让孙铁牛愣住。
  “可是,你这食堂……”孙铁牛还是担心,“你这一天得赚多少钱啊,耽误你的生意,我……”
  江源直接打断他。
  “老孙头,当初要不是您,我现在说不定还在村里刨地呢。做人不能忘本。”
  他看著孙铁牛,一字一句说得斩钉截铁。
  “这事,就这么定了!酒席的事,不用操心了,全包在我身上!”
  “至於报酬,您一个字都別提!就当是我这个当晚辈的,给孙腾兄弟送的新婚贺礼!”
  孙铁牛怔怔地看著江源真诚的脸。
  一股热流,猛地从心底涌上眼眶。
  江源转头,对著后厨里正在忙碌的眾人,中气十足地喊一声。
  “都听好了!”
  “后天,咱们三食堂,停业一天!”
  马胜利、何小军等人闻声,都停下了手里的活,不解地望过来。
  江源大手一挥,声音里透著一股不容置喙的豪气。
  “孙师傅的公子大婚,咱们全体过去帮忙!”
  “不差这一天挣的钱!”
  这一句话,感动孙铁牛一百年!
  停业一天!
  如今三食堂一天的纯利润,少说也有两百多块!
  江源竟然为了帮他忙,眼睛都不眨一下,就直接捨弃!
  孙铁牛再也绷不住。
  这个流血流汗不流泪的铁塔壮汉,眼眶瞬间红润。
  温热的泪水,顺著他脸上的褶子,滚滚而下。
  他一把抓住江源的胳我,手都在抖,嘴里翻来覆去,只会念叨著一句话。
  “好小子……”
  “我孙铁牛没看错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