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9章 书里藏著一个江湖!
  第119章 书里藏著一个江湖!
  自从江源从嘉陵饭店的茶局回来,就一头扎进了另一个更更广阔的世界。
  那个世界,就在魏承德赠予他的《川菜百味典》残卷里。
  新婚燕尔,本该是蜜里调油、如胶似漆的时候。
  然而,林秀云却发现,自己的丈夫,好像魔怔了。
  连续三天,江源几乎都把自己关在新房二楼的书房里。
  那间原本只是为了显得有文化而布置的房间,此刻堆满各种纸张,上面画著她看不懂的图谱和符號。
  深夜,林秀云端著醪糟蛋花汤走进书房。
  昏黄的灯光下,江源俯在桌上,一手拿著放大镜,一手执笔,在那本泛黄的古籍旁边的笔记本上飞快地记录著什么,双眼熬得通红,眼里却闪著狂热的光。
  “吃饭了。”林秀云把碗轻轻放在桌角,声音里带著埋怨。
  江源头也不抬,口中喃喃自语:“鱼眼泡”指油温六十度,细沫翻”是八十五度————原来如此,古人早就把油温量化了!”
  声音里充满发现新大陆般的兴奋。
  “江源!”林秀云加重了语气。
  “嗯?”江源这才如梦初醒般抬起头,看到妻子,脸上立刻露出笑容,但那笑容里的兴奋劲儿还没褪去。
  他献宝似的將笔记本推到林秀云面前:“秀云你看!这书里太有意思了!陈云樵主张船宴要用深腹广口的汤罐,是为了防风抗浪。可他徒弟李九勺就在旁边批註:汤罐置於炭盆中央,重心下移,才是稳妥之本!”这两代人,隔著几十年在书上吵架呢!”
  林秀云看著那些字,只觉得头晕眼花。
  心疼地看著丈夫布满血丝的眼睛,和那几乎没动过的晚饭,所有的委屈和心疼都涌了上来,第一次发了脾气。
  “这书是能当饭吃,还是能当衣裳穿?”
  她的声音带上了哭腔:“你都多少天没好好睡觉了?新婚才几天,你眼里是不是就只剩下这些老古董了?”
  江源脸上的笑容僵住。
  这才意识到,自己这几日的废寢忘食,对新婚的妻子而言,是一种怎样的冷落。
  他放下笔,绕过书桌,从身后轻轻抱住林秀云,下巴抵著她的发顶,声音里满是愧疚。
  “对不起,秀云,是我不好。”
  “我一看到这些东西,就陷进去了。”
  他拉著她,让她看书上那些密密麻麻的批註。
  “你看,这不只是一本菜谱,这是一个江湖。四代顶尖厨师的心血、爭论、遗憾,全都在这里面。我好像能听到他们在灶台边吵架,能看到他们为了一个火候彻夜不眠。”
  林秀云转过身,抬手抚上他憔悴的脸庞。
  “我就是心疼你。”
  江源心中一暖,握住她的手,放在唇边亲了一下:“我保证,就这几天。等我把这些东西琢磨透了,就好好陪你。而且————”
  他神秘一笑:“这些老古董,真的能当饭吃,还能让饭更好吃。”
  第二天,红星轧钢厂三食堂后厨。
  马胜利正在准备做今天的特色菜,回锅肉。
  炼好猪油,捞出油渣,正准备下肉片爆炒,江源却忽然开口:“等等,马哥。”
  眾人闻声看来。
  只见江源侧耳贴近油锅,神情专注,像是在倾听什么。
  “滋啦————噼啪————”
  锅里的热油发出细微的声响。
  “现在是五成油温,再等等。”江源闭著眼睛说。
  马胜利一脸迷惑,但还是耐著性子等了片刻。
  油麵的波纹开始变化,声响也从稀疏变得绵密。
  “就是现在!”江源猛地睁开眼,“油声如春雨密,六成热,下肉!”
  马胜利將信將疑地將肉片滑入锅中。
  “刺啦—
  ”
  肉片下锅的瞬间,边缘迅速捲曲,吐出油脂,一股浓烈的肉香瞬间爆开,却没有焦糊。
  马胜利眼睛瞪得溜圆。
  这火候,不多不少,刚刚好!比他凭经验判断的还要精准!
  “老大,你这是听声辨油温?”
  江源笑了笑,指了指自己的耳朵:“这书里的法子,是叫听火辨温。不同的油温,油內气泡破裂的频率和声音都不同,比温度计还准。”
  接著,在炒豆瓣酱时,江源又让他把火调到最小,用余温慢慢焙出酱香,而不是大火爆炒。
  当这盘迴锅肉出锅时,整个后厨都安静了。
  那顏色,红亮诱人;那香气,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更富层次感,除了肉香、酱香,还多了一缕发酵豆豉的醇厚和一丝辣椒被焙透后的微焦鲜香。
  马胜利夹起一片,送入口中。
  肉片肥而不腻,灯盏窝分明,味道更是霸道。
  第一口是咸鲜香辣,咀嚼之下,那股被焙出来的复合酱香才缓缓释放,在舌根处留下一丝悠长的回甘。
  “我的娘————”马胜利咀嚼的动作都停了,满脸的不可思议,“就改了两个小地方,这味儿简直上了天!”
  何小军和魏超也各自尝了一片,脸上同样是掩饰不住的震惊。
  古籍里的理论,竟然真的能让一道已经做到极致的菜,再次脱胎换骨!
  “魏超,”江源的目光转向他,“这书里记载了一门失传的手艺,叫豆腐雕”,用特殊手法將嫩豆腐冷冻后雕刻,再解冻烹製,形態不塌。”
  魏超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呼吸都急促了几分。
  “真的,快教我。”
  “书里只提了一句,没写具体法子。”江源看著他,“但我觉得,以你的雕工,或许可以试试。”
  魏超紧紧抿著嘴,隨后头。
  食堂的日常劳作,从这一天起,开始悄然改变。
  而江源,就是这场实验唯一的主导者。
  三食堂的后厨,悄然掀起了一场文艺復兴。
  马胜利开始神神叨叨地对著油锅听声,何小军则拿著各种麵团尝试古籍里记载的发酵手法,就连赵小虎和李二牛,都被江源安排了识材的新任务,每天闭著眼睛闻十种不同的香料,並说出其產地和特性。
  整个团队的氛围,从单纯的干活挣钱,多了一种钻研技艺、精益求精的匠气。
  而江源,在將古籍中的部分理论付诸实践后,更深层次地投入到对这部典籍的研究中。
  夜深人静时,摊开自己的笔记本,开始在上面加入属於第五代的批註。
  当看到李九勺那句“今人多减为七碗,实为偷工。九碗之制,暗合久长”吉数,不可轻废”的批註时,江源沉思片刻,用钢笔在自己的笔记本上写下:“九碗之制,重在圆满”之意,而非死板之数。今物资非昔比,若能以七碗呈现九碗之丰盛与诚意,亦是变通之道。食客吃的是心意,非碗数也。”
  当看到“学徒进阶九阶”那漫长的考核周期时,他又批註道:“古法炼心,今法求效。可將刀工”调味”等阶段细化为可量化的月度考核,引入竞爭机制,优胜劣汰。
  然控席”创菜”等核心阶段,仍需时间沉淀,不可速成。传统匠心与现代效率,或可並行不悖。”
  仿佛在与陈云樵、李九勺、赵三鲜这些已经作古的宗师,进行著一场跨越时空的思想辩论。
  有时,他会把自己的这些思考,用大白话讲给马胜利他们听。
  “马哥,你看这书上说,码头力夫宴,重盐重油,是因为他们出汗多,消耗大。
  那咱们给夜班工人送饭,是不是也该把菜做得味重一点,油水足一点,让他们吃了有劲儿?”
  马胜利听得一愣一愣的,咂摸半天,一拍大腿。
  “是这个理儿!老大,你这不光是在学做菜,你这是在学当先生,学著咋把菜做到人心坎里去啊!”
  这句话,让江源微微一怔。
  是啊,前世他追求的是技艺的巔峰,是国宴的完美无瑕。
  而今生,他似乎更在意如何让食物与人產生更深的联结。
  隨著研读的深入,江源心中的疑惑也越来越多。
  他发现,这本《川菜百味典》的残卷,充满了大量的刻意留白和未解之谜。
  “官府宴全谱”那一章,仅有目录,正文处赫然贴著一张厚实的桑皮纸封条,上面用硃砂写著一行小字:“此篇涉及官场秘辛,徒孙辈方可启阅。”
  魏承德將书赠予他时,並未揭开这封条。
  另一处记载某道源自宫廷的御赐菜改製法,其中最关键的调味步骤,竟是用几个谁也看不懂的符號代替,旁边有陈云樵的亲笔批註:“此秘方陈公口传,不落文字。”
  越是研究,江源越是心惊。
  这本明典,似乎只是冰山一角。
  真正的核心奥秘,全都被有意地隱藏了起来!
  直到某天深夜,他將残卷翻到最后一页,一则被忽略许久的,李九勺用墨笔写下的狂放批註,赫然映入眼帘!
  那批註写在第三卷末页的边角,字跡潦草,显然是隨手记录:“理论基础篇载有味型转换图谱,乃师毕生心血。惜首册於抗战时藏於乐山某处,待太平后取回。”
  乐山!
  江源的呼吸瞬间停滯了!
  猛地回想起书中多处提及的缺失提示。魏承德曾注言,第一册理论基础篇在战乱中遗失,不知所踪。
  原来,不是不知所踪,而是藏在乐山!
  那第一册里,到底记载了什么?
  江源迅速翻回书中另一处,关於发酵之道的记载旁,曾见过陈云樵的一则硃笔批註,当时只觉得是隨口感慨,此刻再看,却如惊雷贯耳!
  “菌种培育之法,详载於《庖厨考工》。
  17
  《庖厨考工》!
  这不正是传说中,与《味觉本纪》並称为暗典的下册之名吗?!
  失传的暗典,根本就不是什么另外的书,它就是《川菜百味典》完全缺失的第一册理论基础篇!
  《味觉本纪》就是其中的味型转换图谱!
  《庖厨考工》就是其中关於厨房管理、成本核算、学徒进阶的系统论述!
  魏承德赠予他的,是明典的残卷,是川菜的形与术。
  而川菜真正的魂与道,那部记载著陈云樵毕生心血,足以改变整个餐饮行业格局的暗典,正静静地沉睡在乐山的某个角落,等待著被唤醒!
  江源的心臟狂跳起来。
  他终於明白,魏承德將这部残卷交给他,或许不仅仅是欣赏与提携。
  这更像是一种託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