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章 歪看兔拆那
  第121章 歪看兔拆那
  红星轧钢厂三食堂的后院,第一次没有飘出诱人的菜香,反而瀰漫著堪比上考场前的紧张气息几张桌子拼在一起,上面铺著报纸,一盏从后厨拉出来的灯泡悬在半空,光线昏黄,將一张张或紧张、或茫然、或生无可恋的脸照得格外清晰。
  马胜利、何小军、李二牛、赵小虎,四个在灶台前能顛动乾坤的汉子,此刻却正襟危坐,双手放在膝盖上,活像一群等待先生发落的顽劣学童。
  林秀云和江溪也坐在其中,手里拿著崭新的笔记本和铅笔,神情认真。
  讲台上,陈斌穿著一身乾净的中山装,推推鼻樑上的眼镜,颇有几分私垫先生的派头。
  江源则和魏超抱臂站在不远处的屋檐下,像是两个监考官,脸上带著若有若无的笑意。
  “咳咳,”陈斌用指节敲敲桌面,院子里瞬间落针可闻,“今天,是我们食堂英语学习班的第一课,我是英语老师来之前的代课老师,陈斌。”
  马胜利下意识地挺直腰板,表情严肃得像是要去参加全厂劳模表彰大会。
  “考虑到大家都是零基础,我们就从最简单、最常用的一句问候语开始。”
  陈斌转过身,在身后掛著的一块小黑板上,用粉笔一笔一划,郑重地写下了一行弯弯曲曲的洋文。
  “welcome to china.“
  他转回头,字正腔圆地念了一遍,带著读书人特有的腔调。
  “welcometochina。
  “
  院子里一片死寂。
  几个人大眼瞪小眼,仿佛在看天书。
  “这————这念的是个啥?”马胜利压低声音,问旁边的何小军。
  何小军摇摇头,嘴唇紧抿,那表情比研究一道失传面点的配方还要凝重。
  “我先来!”
  江溪清脆的声音打破沉寂,小丫头早就按捺不住了。
  她站起身,有模有样地学著陈斌的口型,清清楚楚地念道:“welcometo china!”
  发音標准,语调轻快,几乎和陈斌一模一样。
  “好!”陈斌眼中满是讚许,带头鼓起了掌。
  江溪得意地冲江源眨眨眼,得到大哥的肯定后,坐下了。
  “秀云,你来试试。”陈斌的目光转向林秀云。
  林秀云的脸颊微微泛红,但还是大大方方地站起来,看著黑板,轻声跟读了一遍:“welcome——to——china.“
  虽然有些生涩,但吐字清晰,十分认真。
  “很好!”陈斌再次点头鼓励。
  榜样在前,轮到真正的困难户了。
  “马师傅,你来。”
  “到!”
  马胜利猛地站起,声如洪钟,把院里几只歇脚的麻雀都惊飞。
  他双目圆瞪,死死盯著黑板上的那行字,深吸一口气,將全身力气都运到丹田。
  下一秒,一声震耳欲聋的咆哮响彻整个后院。
  “歪儿坑!吐!拆那儿!”
  那声音,高亢、嘹亮,磅礴气势,每一个单词都像是从喉咙里炸出来的。
  “噗—
  —”
  一直紧绷著脸的何小军第一个没忍住,一口气没憋住,直接笑喷了。
  李二牛和赵小虎也是肩膀抖个不停,想笑又不敢笑,脸都憋成猪肝色。
  连站在远处的魏超,嘴角都控制不住地微微上扬。
  要不是江源在他旁边,少说要笑他两句。
  陈斌的眼镜险些滑下来,扶了扶镜框,哭笑不得地纠正道:“马师傅,是welcome,舌尖要顶住上顎,轻轻地————”
  马胜利一脸茫然,又试了一次,发音更怪了,像是在打一个惊天动地的喷嚏。
  “何师傅,你来。”陈斌决定先换个人。
  何小军好不容易止住笑,站起身,脸憋得通红。
  他盯著黑板,嘴唇蠕动了半天,才发出一阵类似吸溜麵条的声音。
  “唔——唔嗯——come——to——拆吶?”
  声音又轻又快,含糊不清,仿佛怕被人听见似的,陈斌无奈,这才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
  “李二牛!”
  李二牛挠著头站起来,憨厚地笑了笑,想了半天,忽然眼睛一亮:“先生,我能不能用我们自个儿的法子记?”
  “哦?你说说看。”
  “歪看”,就像咱们往锅里歪油,一看就准。兔”,就是兔子。拆哪”,就是问兔子从哪儿拆。”
  一番解释,听得陈斌一愣一愣的。
  而赵小虎则更直接,小声嘟囔:“说那么多干啥,对著洋人笑一笑,说好”不就完了?”
  课堂彻底陷入了一片鸡飞狗跳的混乱。
  江源看著这群活宝,笑著摇摇头,走到陈斌身边,低语了几句。
  陈斌点点头,重新拍了拍桌子。
  “静一静!我们换个方式。”
  他指著黑板上的单词,开始讲解:“这个come,是来”的意思。前面的wel”,可以记成“好”。合起来,就是欢迎你来。”
  “至於菜名,”陈斌看向何小军,“比如麻婆豆腐,可以说,this is mapo tofu。”
  他念得慢,何小军也跟著小声念。
  “贼———丝——麻婆——偷不?”
  最后一个单词,又拐到奇怪的调子上去了。
  李二牛又有了新想法,他兴奋地举手:“先生!我想到一个办法!咱们可以用数字记!”
  “一號菜,担担麵!二號菜,回锅肉!三號菜,宫保鸡丁!到时候,洋人点菜,咱们就喊號!
  one!two!three!这个我会!”
  他一边说,一边用手指比划,居然真的把英语数字念得有模有样。
  这个简单粗暴的法子,瞬间点醒了马胜利。
  “对啊!这个俺会!”
  他猛地站起来,扯开嗓子,用他在灶台前喊菜的节奏吼道:“one!two!three!four!”
  那气势,仿佛不是在学英语,而是在指挥千军万马。
  整个后厨团队,竟然真的跟著他,稀稀拉拉地喊了起来。
  “好!”江源笑著鼓掌,“这个法子接地气,先这么记!”
  一堂课下来,陈斌累得口乾舌燥,四个厨子却是越学越起劲,虽然发音千奇百怪,但那股子不服输的劲头,却被彻底激发了出来。
  眼看快到九点,陈斌刚想宣布下课,江源却抬手示意他稍等。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江源身上。
  只见他从怀里,慢悠悠地掏出一沓刚用油印机印出来的纸,纸上还散发著墨香。
  “今天的课就到这里,但我给大家留了点作业。”
  “作业?!”马胜利的脸瞬间垮了下来江源將油印纸一人发了一张。
  “这上面有五句话,今晚回去背熟。明天中午十二点后,挨个来找我考核。”
  眾人低头一看,只见纸上印著几行歪歪扭扭的洋文,下面还用中文標註著读音。
  1would you like to try our spicy dishes?(你想尝尝我们的辣菜吗?)
  2howspicywouldyoulikeit?(你想要多辣?)
  3this is our special tea, it helps with the spice.(这是我们的特色茶,可以解辣。)
  4please be careful, it“ s very hot.(请小心,很烫。)
  5hopeyouenjoyyourmeal.(希望您用餐愉快。)
  “老大————”马胜利指著第一句,脸皱成了苦瓜,“这————这死拍死”是啥玩意儿?”
  何小军默默数了数第三句的单词,发出一声绝望的哀嘆:“天爷啊,这句话比我拉的龙鬚麵还长!”
  李二牛试图用他的菜名联想法破解,结果发现这些句子根本对应不上任何菜名,当场陷入呆滯口赵小虎则务实地抬起头,问了一个最关键的问题:“江哥,要是背不出来呢?”
  江源微微一笑,笑容温和,说出的话却让眾人背后一凉。
  “全对的,奖励三食堂特製的酱肉礼盒一份,可以带回家加餐。”
  一听到有奖励,几个人眼睛都亮了。
  “但是,”江源话锋一转,“错三句以上的,罚你清洗咱们后厨所有人未来一周的饭盒。”
  洗一个人的饭盒不算啥,洗全团队的,还是洗一周————那油腻腻的饭盒堆成山的样子,光是想想,马胜利就打了个哆嗦。
  “大哥!我呢我呢?”江溪举著小手,“我要是全对,能多要一盒桂花糕吗?”
  “能。”江源笑著点头。
  林秀云则默默地拿出铅笔,已经开始在纸的空白处,一笔一划地抄写起来。
  江源的目光扫过眾人,最后落在马胜利身上,语气平静地说道:“马哥,外宾来了,这些话总得有人能说。你总不能对著英国客人,直接喊一句辣不死你”吧?”
  马胜利一个激灵,想起自己平时在后厨的口头禪,老脸一红。
  他一咬牙,一拍大腿:“我背!不就是几句鸟语吗!俺今天就跟它槓上了!”
  “好。”江源点点头,转向陈斌,“姑父,明天就麻烦您当主考官,我旁听。”
  陈斌推了推眼镜,看著这群像是要上战场的徒子徒孙,无奈又好笑地点头:“————行。”
  英语夜校,在一种悲壮又激昂的气氛中散场了。
  马胜利拿著纸,宝贝似的回到后厨,直接找了块乾净地方,用麵糊给贴在了墙上。一边炒著给夜班工人准备的宵夜,一边嘴里念念有词。
  何小军则有他自己的办法,他把每个单词抄在一小块麵团上,放进烤炉里烤成“单词饼乾”,规定自己背会一个才能吃一个。
  结果,没到半小时,就因为吃撑了,瘫在椅子上直哼哼。
  李二牛和赵小虎最是活宝,两人直接躲进空无一人的仓库里,排练起了情景剧。
  李二牛背著手,挺著肚子,学著电视里洋人的样子走来走去,赵小虎则跟在后面,结结巴巴地问:“how——how——spicy——?“
  而江源的新房里做辅导老师,煤油灯下,林秀云正对著一面小镜子,反覆练习著发音,嘴型一张一合,神情专注。
  江溪则趴在她旁边,晃著两条小腿,时不时地纠正一句:“嫂子,这个like”,舌头要翘起来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