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一章 你就在这里,不要走动
  当看到这一个个接二连三被陈度和先头队伍拋出来的人头后,坞堡城墙上先是齐齐为之一滯。
  倒不是看清楚了破六韩孔雀人头的原因,因为这离著实在有点远,远远看只能看到这些人头都是一副剃髮垂辫的模样,谁知道是高车人还是柔然,还是什么杂胡丁零?
  只是因为一堆人头扔出来,无论如何都是十分惊人的场面。
  片刻后,不少高车部族渠帅反应过来,在坞堡城墙上甚至故意大声来笑,也藉以掩饰自己刚才在部民前的失態。
  坞主斛律石身旁的斛律恆,和陈度有差不多一天的宿怨,而且更想此时出头以得风头,直接鼓动水行真气,对著城下魏军披甲步兵方阵来喊:“陈度!我晓得你建功心切!可如何敢杀良冒功!”
  坞堡上又是一阵骚动。
  直到陈度直接让下面兵卒把这些人头收拢了一下,最后放在坞堡城墙上那些人肉眼清晰可见的地上。
  坞堡上的喧闹就如同就肉眼可见,又如清晰可闻那般。
  听到那一声声,从小到大、从无到有,宛如远方的潮信,初时仅是隱约可闻的嗡鸣,继而化作了席捲一切的波涛。
  继而声音越来越大,终於是整个城墙上似乎都为之动摇!
  “是……是那个柔然长生天!”斛律石自己都完完全全没想到,直接便是脱口而出!
  上到坞堡內高车的大小渠帅,大小部族头领们,再到各部曲守军,再再到被强行驱使上城的汉人高车人民夫们。
  根本没有人想到,那一个区区陈度,竟敢带著这些汉人边军,去突袭柔然劫骑!
  而且还把无法无天、横行肆忌惮的柔然长生天,正脉高手,给直接砍了!
  “酋帅大人,这是怎么回事?”
  “不是说这些汉人跑了吗?扔下我们跑了吗?”
  “是啊,我听人谈了,刚刚之前还说著这些汉人胆小如鼠,怎么现在把人家柔然狗贼的头也砍下来了!”
  “你们眼神好的细看一下,你看那些柔然人的眼睛,死不瞑目啊!”
  “脸上脸皮都被划下来一大半,嚇死人了,可不敢再细看!”
  斛律石脸色铁青,只是自己和身边被挟制的徐英一样,完全猜不透陈度到底是如何想的。
  照理说,既是突袭柔然劫骑,那便是建了军功,然后大家一起分润便是!
  身处边境,谁不想歷练军功?
  明知道这大魏六镇本身能立军功的情况就少,所以本来陈度这种行为也在情理之中。
  想多捞点嘛!
  给所有人看我砍了多少柔然人嘛!
  但是摆出这么一副明显是兴师问罪过来的阵势是要干什么!
  “而且……这些披甲步卒是怎么回事?徐英?”
  “我也不知!他们出去的时候並无多少甲具!”
  “柔然人劫掠的都是村邑,那些泥腿子穷鬼如何有甲冑!”斛律石越发气急惊惧。
  更別说他麾下的那些大小高车渠帅了。
  至於在那些普通民卒和民夫之中,已经开始有人悄悄鬆动。
  在喧闹嘈杂和开始慢慢蔓延的惊慌中,不知不觉已经有民夫和佃客们,沿著那些马面墙往內城走了。
  別的不说,就说站在上面,万一待会被流矢飞箭所伤怎么办!
  坞堡前的魏军,怎么看也不像是来其乐融融的!
  至於徐英这边,心里隱隱有了一个十分可怕的想法。
  但这个想法好像过於离奇了。
  陈度不会真的要打坞堡吧?
  但无奈自己身边一个能商量的人都没有,心中无比后悔,怎么当时就没跟陈度一起去呢!
  怎么就不把徐显秀给留在城里呢?
  说白了,还是自己觉得陈度那边不能成事,危险极大。
  谁能想到陈度真的把这事干成了,而且居然还能是一场大胜!
  越想徐英这边越是后悔,否则现在和陈度一起站在城下,在一眾威风凛凛杀气腾腾的重甲步兵方阵前的……就该是自己!
  站在坞堡城墙上,置於极大危险之中的就是徐显秀了!
  而徐显秀,此时神色极其复杂,多亏面甲挡住,除了身旁陈度之外,也无人看到这位怀荒徐氏四郎的异状。
  从队伍拔营开始,往坞堡进发的路上,陈度就將徐显秀留在自己身边。
  而此时城墙上那边的斛律石终於是反应过来,赶紧吩咐下人去压住城墙上那些鬆动的民夫和普通守军们。
  其实,不止坞堡上高车人紧张。
  底下魏军步卒方阵也是忐忑。
  这变化来的实在太快了!
  眼看就是一副要刀兵相向的场面了!
  徐显秀更是忧心自家大哥生死,正要转头问陈度下一步该当如何,是不是和斛律石他们在城外谈下谁是柔然奸细。
  结果却万万没想到,陈度突然来了一句看似莫名其妙的话!
  “徐显秀,如果我没记错的话,你你家二哥三哥都早夭了吧?”
  此时徐显秀心中极为杂乱纷乱,根本不知道陈度如何知晓自己家事,便本能直接点头。
  “那你觉得你家大哥,能保住乱世中怀荒徐氏的世家祖业吗?”
  这话一说,徐显秀愕然当场。
  如何这就成了一个乱世了?这大魏不是河清海晏,国势正盛吗?
  可转念一想,柔然大军兵锋十天后就能直指怀荒,对於怀荒那里本就稀少罕见的汉家大族来说……
  自家徐氏如何不是处在乱世之中?
  如此看来的话,陈度似乎说的很有道理。
  再看著城墙上徐英那几乎看不清表情的脸上,徐显秀心中居然掀起了一丝波澜。
  陈度用只有徐显秀能听到的声音,缓缓说道:“记住,待会儿我说任何话,城墙上你长兄说任何话、行任何事,我只有一个要求。”
  “你勿出一言!”
  徐显秀本能地想拒绝,毕竟那可是自己的长兄!
  但说实在的,世家之內爭向来也是不足为外人道。
  其中多少诡譎,也只有当事人自己知晓。
  陈度这么一说,徐显秀下意识好像知道了接下来要发生什么。
  总之自己那位长兄的命运可不太妙!
  加之平日两方早就有了芥蒂。
  想想徐英都已经当上了军主,可自己基本还是一个亲卫,相当於队副的位置。
  但是这一切终究还是难敌自小长大的那份长兄情谊,徐显秀咬牙低声道:“恕显秀难以……”
  而就在此时,城墙上却响起洪亮无比的一声正音!
  这还是坞堡里所有人第一次看到坞堡之主斛律石,运起十分修为,竟也是堂堂正脉。
  金石之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