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049章:论向朝廷申请经费的正確方式(求追读)
  六月二十七日,近午时。
  北城察院。
  北城兵马司指挥王宗禹將北城渠路井厕的修缮支给文书交到顾衍面前。
  因顾衍提前明確了书写细则与注意事项,王宗禹写得尤为细腻与流畅。
  清渠修路数量与长度、增井增厕个数与位置、工料细数、工期、所需民夫、匠作人数与工钱、各项细则所需银钱等都列举得清清楚楚。
  最后,统算出的总支给银钱数为:七千八百二十四两银。
  七千余两银,对內廷而言算是小额开支。
  毕竟仅乾清宫一处的月支便超千两,內廷宫殿修整一次开支往往都需数万两。
  但对北城兵马司而言,这完全是一串天文数字。
  王宗禹任北城兵马司指挥两年,申请的最高支给数额也只有五十两银,且还被驳了,最后只给了十九两六钱。
  顾衍认真地翻阅著。
  当他看到北城需新增四十八处官建免费茅厕,每处茅厕的造价为二两八钱时,脸上不由得露出满意的笑容。
  王宗禹最初规划的是用茅草、竹竿、麻绳搭建简易茅棚。
  每处造价只需八钱银子。
  顾衍觉得太寒酸,配不上京师形象,要求建造带有简易排水功能的砖砌茅厕,然后才统计出了这个造价。
  顾衍的为官理念是:再穷不能穷民生,再苦不能苦百姓。
  七千余两银,能够为北城一万多名百姓带来便捷与日常幸福感且会使得他们更加拥护朝廷。
  这简直太划算了!
  宫里面稍微节俭一些,这笔钱就能省出来。
  “顾御史,是不是有些多了?北城一旦大修,其他四城也定会申请大修,您若觉得支给数额太多,我能改到五千……不……两千两银以下!”王宗禹说道。
  王宗禹发自內心地觉得朝廷不可能批下这么多钱。
  顾衍微微摇头。
  “不多,不多!接下来的事情就交给我吧!”顾衍一脸自信地说道。
  顾衍虽只是北城的巡城御史,但已將其余四城也考虑其中,既然改造就要全城改造,他已想好计策。
  当即,王宗禹拱手告退。
  申请百两银以下,巡城御史完全能做主。
  这次远超百两,需顾衍撰写奏疏申请,由內阁定夺此事。
  ……
  日近黄昏。
  顾衍写完奏疏,將北城渠路井厕的修缮支给文书也拿上,奔向都察院。
  这个时候,赵贞吉一般都在都察院。
  顾衍要想成功申请下这笔费用,必须借力使力,而当下他能依仗的力量,最顺手的自然是他的上官赵贞吉。
  ……
  很快,顾衍出现在赵贞吉的总宪公房內。
  赵贞吉读著顾衍的奏疏,不由得皱起眉头。
  亲自巡视过北城渠路井厕的顾衍,描述的內容真实且有画面感。
  “北城沟渠,年久失浚,晴日浊气熏天,触鼻欲呕,雨至则潦秽相杂,漫阶浸庐……里巷无便溺之所,民无所措,隨地溲溺。衢路之侧,墙根僻巷,秽跡斑斑,恶粪四塞,秽物堆积,与污泥相杂……”
  不多时,赵贞吉下意识捂住鼻子,显然感觉到这是一份味道很冲的奏疏。
  隨后,他將顾衍的奏疏放到一旁,拿起北城渠路井厕的修缮支给文书翻阅起来。
  赵贞吉看完后,缓了缓,望向顾衍。
  “长庚啊!你刚任巡城御史,想立功,想为百姓做实事,老夫可以理解,但如今国用匱乏,国库之银必先是供需急用、国用,最后才是民用,这些修补事宜都非急务,將这个数目压缩到千两以下吧,不然即使老夫点头,內阁討论后,也会否决!”
  顾衍就知赵贞吉会如此说。
  虽然如今国库匱乏,然七千余两银还是轻轻鬆鬆就能拿出来,但朝廷有一个用钱优先级。
  即先急用、再国用、后民用。
  急用,即边镇军费、全国賑灾、运河浚治、安抚兵变民变银等,这些事务一刻都耽误不得。
  国用,即內廷、官衙日常开销、宗藩勛贵、文武百官俸禄、京营操练费用等。
  民用,即街道修补、提升工食银、出银出粮维稳市价等。
  如今国用都匱乏,自然不会將钱用在民用之事上。
  在赵贞吉及一眾部堂、阁臣的眼里——
  京师河渠没有倒灌入內廷就无须大修;底层百姓喝苦水、河水乃是正常之事。
  道路常修常坏,將主干道与皇帝出行时的道路修好即可。
  至於官建公厕,他们更认为没有必要。
  富人自有私厕恭桶,而隨地便溺之人,多为底层百姓,对其重罚或驱逐即可。
  不是所有人都能用上茅厕就像不是所有人都能吃上白面饃是一样的道理。
  人与人之间是不一样的。
  有些人天生是老爷,有些人天生是奴僕,有些人天生是每年都能长出一大片的高粱杆子。
  往昔那些为邀功绩的巡城御史们,申请银钱的理由都是將国子监的墙壁刷一刷,將文庙前的道路修一修,在正阳门下摆上花卉绿植,將天坛打扫得一尘不染……
  特別是中城的巡城御史们。
  百姓隨地便溺,他们看不到,但皇城墙若是有些禿嚕皮,大明门到承天门的道路若有三个以上碗口大的坑洼,当日就会撰写奏疏申请修缮费用,往往三日內就能申请下银钱。
  他们认为,这叫將钱花在刀刃上。
  此刻,顾衍若將此奏疏呈递到高拱、张居正面前,他们大概率也不会同意。
  因为,在他们眼里,此乃花大钱做小事,甚至是將钱花在刀背上。
  外加此事很难算作政绩。
  任何一位阁老或部堂官,都不会將自己组织修建四十八处茅厕或开挖甜水井三十余口写在考绩文书內。
  顾衍接下来要做的。
  就是將此事变成花小钱做大事,甚至变成一份漂亮的政绩。
  要为百姓做事,必须要先学会包装,包装成对朝廷大有裨益的事情。
  ……
  在顾衍的申请被以“非急务”拒绝后,他朝著赵贞吉郑重拱手。
  “赵阁老,下官觉得此事就是急务。”
  “如今,我朝新政改革大局已全面铺开,吏治、商贸、军事皆有变革,唯有民生之事没有任何进展。”
  “下官拿著这份奏疏交给阁老,其实不仅仅想为北城申请渠路井厕修缮费用,而且想恳请阁老为整个京师申请这笔费用!”
  “下官之所以言此乃急务,理由有三。”
  “其一,河渠堵塞污染,井厕过少,百姓隨地而便,皆会造成疫病传染,一旦有重疫,影响的將会是整个京师。”
  “其二,道路损毁,影响的不仅仅是百姓出行,还有京师商贸,商贸最讲究时效,时间越长,损耗的银钱越多。”
  “其三,也是最重要的,当下朝廷新政最需要的是获得民心,需要百姓的支持。北城渠路井厕修缮费用不足八千两,全城所耗不过四万两。四万两银,不但能为京师五十余万人提供便利且能大获民心,民心所向,政令方能行,难道不值得吗?”
  听到前两个理由,赵贞吉面无表情,因为他也能想到。
  而听到第三个理由,赵贞吉不由得有些动容。
  顾衍將此事扩及整个京师且打出了新政的名义,一下子將此事的重要性提高了。
  顾衍接著道:“阁老,此乃大得民心之事,四万两银由户部、工部、顺天府分摊即可,对朝廷而言没有太大难度,但却对新政大有裨益,甚至能使得天下百姓讚颂朝廷施行惠民之政,此乃会被载入史书的民生新政……”
  下官也是能为上官画大饼的,而赵贞吉最爱的就是名声。
  赵贞吉认真思索起来。
  顾衍又补充道:“当然,阁老若觉得此举有所冒进,那下官便再完善奏疏,直呈通政使司了,下官觉得高阁老没准儿会同意!”
  唰!
  听顾衍提起高拱,赵贞吉当即大手一摆,道:“容老夫想一想。”
  此刻,赵贞吉已经有些动心了。
  顾衍一张口,直接將渠路井厕修缮的小事变成了新政民生之大事。
  更关键的是,若能將此举落地,將会受到京师五十余万百姓的拥戴。
  此乃赵贞吉最想要的。
  高拱还朝不到半年,就在民间得了一个“救时良相”的称號。
  而他入阁快一年,也就想到一个贞吉条例(一炷香条例),其他都是蹭顾衍的。
  若想任首辅,必须要有拿得出手的政绩。
  而顾衍这一道收揽民心之策,非常有助於提升他的地位与名望。
  赵贞吉犹豫的是,隆庆皇帝可能不会同意这道需要耗费“四万两银钱”的民生之策。
  隆庆皇帝看似不理朝政,但命司礼监將钱看得特別紧。
  当下户部与工部还欠著他钱,他觉得自己还不够用呢,有可能不会同意这种事情。
  赵贞吉是一个想的永远比做的多的人。
  他非常纠结。
  他若不做此事,高拱绝对敢做,且后者的成功率要比他高。
  若再让高拱收敛民心,他就彻底无缘首辅之高位了!
  赵贞吉想了想,看向顾衍,道:“长庚,老夫觉得將此事上升到民生之新政后,值得去做,但……但国库不足,陛下恐怕不允,老夫恐难以说服陛下!”
  顾衍微微一笑,从怀里拿出数张纸。
  “阁老请看,下官为防陛下与诸位阁老不清楚渠路井厕之现状,特意画了几幅图,有泥途困舆图、京渠滯秽图、氓饮秽渠图、衢路秽跡图。”
  “其中氓饮秽渠图足足有三幅,虽有些不堪入目,却是下官亲眼所见,陛下见到这些,定会对百姓心生怜悯之心!”
  此乃顾衍的最后杀招。
  隆庆皇帝绝对没有见过这些场景,也想不到诸多底层百姓连恭桶都没有。
  另外顾衍也想噁心一下隆庆皇帝,既然他喜欢看图,顾衍就让他看点不一样风格的。
  赵贞吉看过图画后,无奈一笑,道:“確实栩栩如生,但若画的写意一些就更好了,这……这让老夫如何呈递给陛下,万一惊嚇到陛下……”
  赵贞吉看著很厉害,其实是个纸老虎,寧愿无功也不愿犯错。
  顾衍再次朝其郑重拱手,道:“阁老,其他四位阁老不敢呈递此画作,下官觉得正常,但是您不能不敢,因为您除了是阁臣外,还是都察院的总宪,是一眾御史的领头人!”
  听到此话,赵贞吉轻捋鬍鬚,胸膛不自觉地一挺。
  “有道理,今晚老夫熬夜写奏疏!”说罢,赵贞吉看向顾衍,道:“长庚,此事若成,你有五成之功,老夫在奏疏里定会提起此乃你我二人之策!”
  “下官不敢居功!”顾衍重重拱手。
  赵贞吉如此说,也非全然为顾衍著想。
  若带上顾衍,此事的成功率將能提高很多。
  首先,高拱大概率会同意,因为顾衍是他的得意门生,是遵照他的意思做事。
  其次,户部与工部也大概率同意,因为上次商人因拖欠商款弹劾户部、工部,正是顾衍帮他们把解决了危机。
  ……
  片刻后,顾衍心情愉悦地离开了都察院。
  一切都在他的计划之中。
  他顺利地將“花大钱做小事”变成了“花小钱办大事”,將一份小政绩变成了一份大功劳。
  他利用的就是赵贞吉好名以及要与高拱爭夺首辅之位的心思。
  如今的他,想要做大事,特別是想要为底层百姓做大事,必须依靠阁臣之力。
  他认为,这不算依附,而是向上管理法。
  只要用的巧,隆庆皇帝、四大阁臣、六大部堂官,都能为他所用。
  ……
  入夜。
  都察院总宪厅內,赵贞吉正在持笔撰写民生新策。
  他为此策起了一个特別高大上的名字:京畿阜寧策。
  阜,即阜民安业;寧,即环境寧和。
  撰写过程中,赵贞吉脸上不时忍不住笑出声音。
  他已想到明日其他四大阁老看他的眼神。
  他已篤定这篇新政之策將证明他的能力,让那些觉得他年龄老(五大阁臣,年龄最大),怀疑“廉颇老矣,尚能饭否”的人全都闭上嘴巴。
  甚至他能想到京师百姓对他铺天盖地的讚赏声,且会为他取上一个“恤民阁老”的称號。
  这一刻,他觉得,首辅之位距他只有一步之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