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二章 反扑
  刘辩仍没让王明把后半句说完。
  他只抬手,把那封密报压在烛台下,烛泪顺著纸角淌下去,像一滴滴冷汗。
  “先救人。”他开口,声音不高,却让殿里的人都定住,“再救名。”
  ——
  第二日天未亮,通生医馆门前已挤成一锅沸粥。
  有人躺在地上呻吟,有人捂著肚子哭骂,有人高声喊著“断子绝孙”,声浪一浪高过一浪,像要把那块“通生医馆”的牌匾掀下来砸碎。
  夏侯惇站在门前,脸色铁黑,几次想拔刀。
  曹操抬手,压住他。
  “刀一出,就把通生医馆罪名坐实了。”他淡淡道,“他们要的就是这个。”
  华佗也到了。
  他只看一眼地上那些“病人”,没问一句,就蹲下去,三指按上第一个人的腕。
  下一息,他眉梢一挑。
  又按第二个、第三个。
  他站起身,拍了拍手,声音不大,却像针扎进嘈杂里:
  “装的。”
  人群一愣。
  有人立刻叫骂:“你这郎中……”
  华佗不爭辩,只指著那人喉下:“你咽不干,你气不短,脉却浮得像风——你不是病,是怕。”
  那人脸色一白。
  华佗又一抬手:“把你嘴里的东西吐出来。”
  那人死撑。
  华佗转头,看向刘辩:“公子,借个碗。”
  刘辩没说话,王明已把碗递来。
  华佗走到一旁,拆开一包假药,指尖捻一点粉末入水,轻轻一搅。
  汤色瞬间发浑,浮起一层细腻的油花。
  华佗闻了一口,眼神骤冷:
  “这是药?”
  “这是掺了石灰、铅粉、再混点辛辣发汗的『乱方』。”
  他把碗往前一推:
  “喝了它,没病也会吐,吐了就有人喊『通生害人』——这叫药?”
  人群骚动。
  有人开始往后退。
  刘辩这时才上前一步,站在牌匾下,目光扫过人群,像扫一盘棋:
  “都说通生医馆害人。”
  “那今日,就在这里——当眾验药。”
  他一抬手,通生医馆的內堂被打开,几口小灶架起,药柜一排排亮出来,像把“藏著掖著”的嫌疑当场掀开。
  “元化。”刘辩道,“你亲自熬。”
  华佗点头。
  他当著所有人的面抓药、称重、下锅,动作稳得像写字。
  药汤一出,刘辩没先让病人喝。
  他先自己端起一盏。
  王明脸色惨白:“公子!”
  刘辩却只把盏抬到唇边,喝下一口。
  药气清凉入喉,他眼神不动,像把“我敢”两个字直接压到人心上。
  人群当场安静了一瞬。
  “要真是夺命药。”刘辩放下盏,淡淡道,“我先死。”
  这话不必喊。
  但在那一瞬间,所有人都懂:他敢喝,就说明这药不怕查。
  ——
  夜里。
  备办房把“路”翻完了。
  脚程、香铺、符摊、纸铺,一条条线往回追,最后竟追到了一处最不该出现的地方:尚书台外的某个“书佐”名下。
  书佐不值钱。
  值钱的是他背后那位“署事”的大人。
  王明跪在案前,声音发抖:“殿下……这线若再往上牵,怕要牵到朝堂大人物。”
  刘辩指腹按在那名字上,眼神一点点沉下去。
  史书里有两个人,他记得太清楚——
  中常侍封諝、徐奉。
  黄巾起事前,京师里最要命的不是符水,不是口號。
  是內应。
  是有人把火捻子递进宫墙里。
  他缓缓吐出一口气:“既然火在朝上,那就让朝上自己起风。”
  “王明。”
  “在。”
  “请张让。”
  ——
  张让来得很快。
  他进殿时仍带笑,笑里却有审视:“殿下夜里请奴,稀奇。”
  刘辩不绕弯,把一包假药、一条封签、一本脚程簿摆在案上。
  “张常侍。”他声音平稳,“有人借通生医馆的名,在京师杀人心。”
  张让笑意不变,眼底却微缩:“殿下这是要奴做什么?”
  “做你最擅长的事。”刘辩看著他,“把『规矩』拿出来。”
  “京师流言动摇人心,妖言惑眾,若不查,便是打陛下的脸。”
  张让盯著刘辩半息,忽然轻轻嘆了口气:“殿下是要奴替你去说?”
  “不是替我。”刘辩道,“是替陛下。”
  他顿了顿,又把一枚更甜的果子递出去:
  “查成之后,通生会愿每月拿出一成利,专供西园犬马、上苑赏赐——名目由张常侍定。”
  张让的眼神终於鬆动。
  他慢慢笑开:“殿下倒是懂事。”
  “好。”
  “奴回去,就把这话递到陛下耳边。”
  ——
  当夜,章德殿灯火不灭。
  汉灵帝听完,只问一句:“在朕眼皮底下?”
  张让垂手:“是。”
  下一瞬,案几被拍得震响。
  “好大的胆子!”
  “竟敢拿『医药』做妖言,拿『京师』做戏台!”
  “明日朝会——朕亲问:谁来办此事!”
  ——
  第二日,朝会。
  金殿上风冷得像刀。
  百官低头,没人敢先开口。
  汉灵帝目光一扫,声音压著怒意:“京师流言四起,民心惶惶。有人借名害人,有人借谣动乱。”
  “谁来办?”
  沉默压在每个人头顶。
  就在这时,一名官员出班,跪地叩首,声音鏗然:
  “臣愿领此差。”
  他抬头时,神色坦然,像早已准备好。
  “臣早已暗查数日,已有眉目。”
  汉灵帝眯眼:“讲。”
  那官员不慌不忙,拱手道:
  “流言虽起於坊间,源头却不在太平道。”
  “京城近来新起一商会,名通生会。”
  “聚財聚人,开医馆、设义仓,名为济病济贫,实则……”
  他停了一下,像给殿上眾人留出遐想的空间。
  “实则最易聚眾生事。”
  殿內一片低低骚动。
  “肃静。”
  汉灵帝的目光冷下来:“你说流言从通生会起?”
  那官员抬手,像早备好刀:
  “是。”
  “更要紧的是——臣查到通生会背后,似有人借东宫之便,取印行事,號令诸商。”
  他抬眼直视御座,声音陡然拔高:
  “臣不敢妄言。”
  “但此通生会——恐与太子殿下有关。”
  这一句落下,金殿上像被人猛地掐住喉咙。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转向东宫席位。
  汉灵帝的手停在玉笏上,微微用力。
  张让站在一旁,笑意未变,却悄悄看了刘辩一眼。
  像在说:
  殿下,你的火,烧到你自己了。
  而刘辩缓缓抬起头,迎著满殿的审视,脸上竟没有半分慌乱。
  对方这一刀直接捅到他“名分”上。
  把“救命”改成“结党”。
  把“济民”改成“聚眾”。
  把他这两年铺的所有墙——一夜之间,变成“罪证”。
  他心里终於知道,真正的反扑,不在坊间。
  在朝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