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五章 天商会
  承德殿,东宫。
  刘辩伏在案上,正在写著什么,而王明在旁轻轻磨墨,大气不敢出。
  帘外忽然一声轻咳。
  王明手一抖,墨差点溅出来:
  “谁!”
  紧接著,一道身影掀帘而入。
  张让。
  他对著刘辩供著手行礼道:
  “殿下这么晚了还不歇息?”
  他顿了顿,似意有所指。
  “年轻人熬夜伤肾,而殿下熬夜...”
  “伤的是人心啊。”
  刘辩放下笔,看向张让。
  他仿佛没有听出张让话里有话,反而笑著说道:
  “张常侍夜访,稀奇。”
  “稀奇?”张让一副皮笑肉不笑的模样,“稀奇的是——殿下敢借我的手,还敢让陛下看到。”
  王明身子一紧,下意识就想退。
  刘辩抬手止住,起身对张让说:“张常侍有话不妨直说。”
  张让看著那身子已经和他一样高的少年,心里微微有些恍惚。
  “罢了罢了。”张让摇了摇头,走近了两步:“昨夜章德殿內,陛下没有骂你。”
  “这不是好事。”
  刘辩眉梢微挑:“何解?”
  张让慢悠悠的说:“陛下骂你,是把你当儿;而不骂你,是拿你当——”
  后半句话他没有说出口,反而话锋一转:
  “陛下已经起疑了。”
  “疑什么?”
  “自然是疑你。”
  张让拂了拂袖口:“疑你通生会的手,疑你东宫的兵,疑你能断商路、立医馆、设义仓。”
  “更疑你,不仅把手伸向了宫外,还把手伸向了他身边的人。”
  张让靠近半步,声音更低了些:
  “殿下,今日你贏了,但是,往后得收一收了。”
  刘辩看著身后王明颤颤巍巍的样子,挥了挥手。
  王明如释重负,急忙低头退下。
  刘辩这才转头看向张让:“常侍这是专程来提醒孤的?”
  张让笑了一下:“奴是来救自己。”
  “王明既已给了殿下,奴自然是站在殿下这边的。”
  “况且——”
  “昨夜殿下把奴拖下水,不也打的这个主意吗?”
  刘辩没有辩解,反而一笑:“常侍误会孤了,孤此举,是迫不得已。”
  隨后他向张让微微拱手。
  “不过还是感谢张常侍,来和孤说这些。”
  张让看著刘辩,似乎有些看不透这个才10岁的少年。
  片刻之后,他才开口:
  “殿下此等从容,倒是出乎奴的意料。”
  “想必殿下心中已有谋划,那奴此举,倒是多此一举了。”
  “奴告退。”
  张让拱手退下。
  刘辩看著张让离去的背影,转身对身后喊道:“王明。”
  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片刻之后,王明到了刘辩的面前。
  “在。”
  “取锦袋,取新印。”
  王明一愣,却也不敢多问。
  “...喏。”
  刘辩轻轻呼了一口气,隨机走到案前,把案上所写之物收起。
  而王明离去前看到了一角,內有两字——
  商籍。
  ——
  章德殿內。
  汉灵帝坐在上头,手力还把玩著一枚玉环。
  他看著前来拜见的刘辩,没有让他先说话,反而淡淡的夸了一句:
  “太子,昨天朝堂那事,你做的很漂亮。”
  还有半句没说出来——
  漂亮到他一晚上都没睡安稳。
  殿內空气一紧。
  赵忠嘴角一勾,陛下果真是起疑了。
  刘辩却没有慌张,伏地叩首道:
  “昨日朝堂,儿臣身不由己,只求保全自身。”
  汉灵帝声音不带一丝感情:“保全自身?”
  “那既然你已经保全自身,今日所来何事?”
  刘辩抬头看向汉灵帝:
  “儿臣来献一物,”
  汉灵帝眉峰微动:“献什么?”
  刘辩抬手。
  王明把早已准备好的帐簿双手递上。
  张让接过,轻轻放在御案上。
  又把那只锦袋托起,解开,露出那枚新印。
  刘辩一字一顿:
  “通生会。”
  殿內一静。
  连赵忠的笑都顿了一下。
  汉灵帝眯了眯眼:“你是说,把通生会交出来?”
  “是。”刘辩答得乾脆,“今日起,通生会不再归东宫。”
  “归朝廷。”
  “归父皇。”
  汉灵帝的指节在案上轻轻敲了一下。
  昨日他还在疑虑,今日这太子就已经把自己最在意的东西,亲手献了。
  汉灵帝盯著那枚印,半息后才开口:
  “你把通生会献给朕,何为啊?”
  刘辩笑了:
  “儿臣以为,大汉缺的不是一个商会。”
  “缺的是——让天下商贾都听一面旗的方法。”
  汉灵帝来了兴趣:“继续。”
  刘辩俯身,再叩首:
  “儿臣只求父皇下一道詔。”
  “把通生会改为——天商会,意为天下的商会。”
  “名义归大司农统辖,帐目入官,岁入上供。”
  “但章程、商籍、路籤、仓券——沿用通生会旧制。”
  “由官署出名分,通生会出人手。”
  “天下商铺,皆可入籍;入籍者,得护;不入籍者,不得通行官道商路。”
  这话一出,赵忠的脸色变了。
  他懂了。
  这是要借通生会,让全天下的商会都归於朝廷。
  汉灵帝倒是眼神一亮,全天下的商会,都归於朝廷!
  他正愁钱不够呢。
  他脸上没有露出丝毫的喜悦之色,反而还在试探:
  “天下商铺皆可入籍?”
  “你可知如何行事?”
  刘辩开口:“通生会如今只在洛阳与数州试行,岁入已可供上苑、西园、义仓、医馆不绝。”
  “若变成天商会——”
  “盐、铁、酒、布、纸、糖、药、粮,商路归一,税利归一,流言也归一。”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
  “昨日朝堂上所说,谣言惑人心。”
  “天商会立起来,凡流言起处,先查商籍;凡假药流通,先断路籤。”
  “要杀『谣』,不必动刀——”
  “断它的路,它自己就死。”
  “好!”
  汉灵帝一拍案几,“朕准了!”
  能控又能敛財。
  汉灵帝终於没忍住,开口准许。
  张让立刻伏地:“陛下圣明。”
  刘辩也伏地:“父皇圣明。”
  赵忠脸色阴沉,却也紧跟其后:“陛下圣明。”
  “儿臣此来,就是为天商会一事。”
  “父皇既已应允,儿臣就先行告退了。”
  汉灵帝此刻正兴奋,挥手道:“退下吧。”
  隨后又补上一句,“辩儿,你让朕很满意。”
  刘辩再次行上一礼,转身走出了章德殿。
  汉灵帝看著刘辩走出殿外,忽然开口问道:
  “你们说,朕这个儿子,怎么样?”
  张让当即笑道:
  “陛下,殿下孝心一片,乃大汉之幸。”
  赵忠则在旁边轻声添一句:
  “殿下聪慧过人。”
  汉灵帝“嗯”了一声。
  他指腹在册牘上慢慢摩挲,脑子里已经开始盘算起了这一个新的脉络。
  天商会。
  商籍。
  路籤。
  义仓。
  医馆。
  这一切都“归朝廷”了。
  想到马上到来源源不断的钱,汉灵帝当即开口道:
  “传大司农曹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