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八章 东宫的耳目
  赵府。
  赵忠正坐於主位,灯火不明不暗,看不清脸上的神色。
  报话的小黄门跪著,声音压得极低:
  “……太尉亲入东宫,带北海孔融,殿內久谈。太子亲送至门,王明亦在侧。”
  赵忠听完,“嗯”了一声。
  “杨赐……”他轻声念了一遍,像念一个旧名,“孔融……也来了。”
  “去。”
  “把这话,原原本本送到章德殿。”
  “喏。”
  小黄门应声退下。
  ——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藏书全,????????????.??????隨时读 全手打无错站
  次日一早。
  章德殿召见太子。
  刘辩入殿时,明显感觉到了殿內的气氛不对。
  赵忠嘴角掛著笑,而张让之前那老神在在的模样也不復存在。
  汉灵帝抬手止住了刘辩要跪的动作,开口道:
  “听说——昨夜太尉夜访东宫?”
  刘辩心里一沉。
  这么快。
  “是。太尉带北海孔融入东宫。”
  汉灵帝眼睛一眯:“你倒答得痛快。朕还以为你要说『没有』。”
  刘辩心里快速转动,顺势俯身道:
  “父皇既准天商会试行,天商会便得有章程。”
  “章程要立得稳,不能只靠东宫的人写,更不能只靠市井商贾的嘴传。”
  “太尉是三公之首,士林望重;孔融出自北海孔氏,笔力与名望皆在。”
  “儿臣请他们来——不是求私盟,是求他们替朝廷把『財路』写成『法路』。”
  汉灵帝没说话,只盯著他。
  刘辩知道这还不够,便继续补上一句:
  “若父皇疑儿臣借清流立势,儿臣愿把昨夜谈话要点、擬定章目,原样呈上。”
  “让父皇先看——是不是为朝廷立制。”
  这一下,殿內反倒安静了。
  赵忠脸色一变,正要开口:“陛下——”
  汉灵帝手指在案上轻轻敲击两下,示意赵忠先別插话:
  “你这张嘴,倒像长了秤。”
  “称得出轻重。”
  刘辩不接夸,只低头:“儿臣不敢。”
  汉灵帝忽然话锋一转:
  “既然是为天商会立章程,那便试。”
  他顿了顿,目光往赵忠那边一斜,像隨口:
  “只是——天商会涉钱穀,牵商路,朕不能只听你与曹嵩一边说。”
  “赵忠。”
  赵忠立刻出班叩首:“臣在。”
  汉灵帝道:
  “拨你一名书吏,两名计吏,进天商会帐目,隨曹嵩共管。”
  “钱从哪里来,往哪里去,路籤发给谁——都要有一份呈到朕案前。”
  “免得有人借朕的名,养自己的势。”
  刘辩心里暗道不好。
  这条件,明著叫“共管”,暗里叫“钉子”。
  但如今,事已至此,只能为之。
  他当即俯身:
  “儿臣谨遵父皇旨意。”
  “既为朝廷財路,自该让父皇看得清清楚楚。”
  汉灵帝“嗯”了一声,像终於把这口气吞下去一半:
  “退下吧。”
  “东宫这几日,少惹风声。”
  刘辩行礼告退。
  转身出殿的那一刻,他袖中的手指,轻轻攥紧。
  ——东宫,是该换一层皮了。
  回到承德殿,刘辩没有继续去看案上的纸。
  他第一件事,是传人。
  “传东宫卫率曹操。”
  不多时,殿门开合。
  “臣曹操,叩见殿下。”
  刘辩盯著他,开门见山:
  “昨夜太尉入东宫,今早父皇便问到。”
  “东宫有耳目。”
  “你这个卫率——护卫不当啊。”
  这话换別人听了,早该惶恐叩罪。
  曹操却没有,他只是抬起眼,话里透著冷静:
  “殿下教训的是。”
  刘辩眉梢微动:“你不辩?”
  曹操开口:“辩什么?耳目在,就是在。”
  “殿下要的,不是臣嘴上乾净,是东宫地上乾净。”
  刘辩看著他,心里那点压著的火,反倒被这句话拨开一线。
  “给你三日。”
  曹操拱手:“臣只求殿下再给一句准话。”
  “说。”
  曹操声音压低了一分:
  “三日內,东宫外来的耳朵,臣会拔掉大半。”
  “但臣要留一只。”
  刘辩疑惑:“留?”
  曹操抬起头,看向刘辩:
  “拔乾净了,他们会再送新的来。”
  “留一只,给他听我们想让他听的。”
  “耳目若成了回音,就不再是祸,是器。”
  刘辩沉默半息,点头:
  “准。”
  曹操拱手退下。
  承德殿外,曹操仰头看天,心里却在盘算。
  三日,时间紧,任务重。
  思虑至此,他迈开步子,往前走去。
  曹操没有大张旗鼓的抓人。
  他先做了一件看似无关的小事:换牌。
  东宫所有出入內廊的內侍、宫人、书吏、杂役,统统换发“行牌”,牌上刻號不刻名,號对应人,名只在曹操手里那本薄册。
  第二件事:换路。
  他把原本可通的几条廊道封死,只留两条“必经之路”,並在拐角处加了两名“看似打盹”的老卒。
  老卒不识字,不懂礼,却记得每一张脸。
  第三件事:放风。
  他故意让人“无意”说漏一件事——
  “太子要在三日內,於东宫再会孔融。”
  这句话,像一枚钉子,埋在了东宫四周。
  当夜,果然有人动了。
  不是宫人,不是宦者。
  是一个书吏。
  他走得很稳,稳到像没做亏心事。
  老卒早已注意到此人,手指轻轻一弹。
  暗处立马有人围了上来。
  曹操亲自到场时,那书吏还想喊冤。
  曹操也不废话,直接安排人搜身。
  果不其然,在书吏里衣,找到了一张纸条——
  “三日之內,东宫再会孔融。”
  书吏终於不再狡辩,隨即牙一咬,便掏出怀中匕首。
  这匕首不是刺向曹操,而是刺向他自身的脖颈处。
  曹操没有抬眼,似乎是没有反应过来。
  身边暗卫却已经伸手控住了那书吏的手腕,稍一用劲,匕首应声落地。
  “你要是聪明,今晚就別死。”
  曹操把那纸条收入怀中,淡淡说道:
  “把他家中老母,换到东宫外三坊的那处宅里,给吃给穿,派人守著。”
  书吏脸色一变。
  这话没说杀人,却比杀人更狠。
  片刻之后,他终於吐出一个名字。
  曹操听完,点了点头,像在確认一笔帐:
  “果然。”
  曹操转身离去,只留下一句:
  “收拾的乾净些。”
  ——
  第三日清晨。
  曹操入承德殿復命,递上一样东西。
  刘辩打开一看,一份写著“清退名单”字样的纸张——
  十七人,皆以“调离”“归署”“病退”为名,悄无声息。
  曹操则在下面拱手道:
  “留一耳,已可用。”
  刘辩看著曹操,知道他心中已有打算。
  他没有继续问,反而话锋一转:
  “赵忠的人,进了天商会帐目共管。”
  “你怎么看?”
  曹操抬眼,目光里没有惧,反倒像见到猎物:
  “好事。”
  “他进帐目,臣就知道他最想看什么、最怕漏什么、最爱抓什么。”
  “他以为自己来『共管』,其实是来『暴露』。”
  曹操停了一下,声音压得更低:
  “殿下只管做你的大局。”
  “东宫里这些小局——交给臣。”
  “三日后,臣让他们听见的,会比他们听到的更多。”
  刘辩点头:“去做。”
  曹操转身而出。
  殿外晨光照在他背上,刘辩忽然有些晃神。
  记忆中那个渴望征西將军的身影,渐渐与殿外那个身影,重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