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一章 见微
  “既然贏了,那为何还如此著急?”
  刘辩有些不解。
  曹仁抬起头,眼神里那股古怪的意味更重了:
  “因为张飞打贏之后,还没来得及离开,河南尹的人就到了。”
  刘辩的手指在案沿上轻轻敲了一下。
  河南尹的人?
  “然后呢?”
  曹仁压低声音:“他们把张飞带走了。”
  “以什么罪名?”
  “斗殴伤人,连带损毁街面財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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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曹仁顿了顿。
  “对方被带走的时候,说的是张飞无故行凶,当街打人,被打的全是奉公守法的良民。”
  良民。
  刘辩眯了眯眼,看向曹仁:
  “那十几个人的身份,可有眉目?”
  曹仁摇了摇头:
  “臣搜过那几人的身,没查到什么东西。”
  “但个个都是练家子,寻常护卫遇上,可能都近不了身。”
  刘辩听完,没有说话。
  他把这件事在心里重新过了一遍——十几个练家子,专程出现在张飞必经的路上,专程在夜里,专程选在张飞一个人独自出门的时候。
  这不是巧合。
  这是守株待兔。
  他们盯著驛馆,盯著刘备三人,等张飞落单,然后动手。
  贏了,东宫的脸被踩在地上,天下人都知道太子请来的人不过如此,连几个地痞都打不过。
  输了,官府的人隨即出现,把张飞按进官府,让东宫里外不是人——
  护不住自己的人,丟的是太子的脸。
  若是强行去捞,踩的是洛阳官府的脸,汉灵帝那边就又多了一个“太子跋扈”的由头。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看著窗外夜里的洛阳,沉默了片刻,开口:
  “刘备和关羽,知道这件事了吗?”
  “还不知道。臣来之前,特意让人拦了消息。”
  “拦得住?”
  “拦不了多久。”曹仁顿了顿,语气里透出一丝谨慎。
  “关羽那个人,臣跟了几日,发现他每隔半个时辰就会出门看一眼,习惯很固定。”
  “按时间算,再有不到一刻,他就会发现张飞不在了。”
  他就站在窗边,看著外头,手指在窗沿上轻轻敲了几下。
  一下,两下,三下。
  然后停住了。
  他转过身,看向曹仁:
  “去把曹操叫来。”
  曹仁应声,转身要走,刘辩又开口:
  “等一下。”
  曹仁停住,回头。
  刘辩看著他,声音很平:
  “市署那边,让人去说一声。”
  “今夜有人在东宫附近调兵遣將、图谋不轨,东宫正在核查此事。”
  “河南尹今夜扣押的那批人,先封存证据,不得提审,等东宫的人到了再说。”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半度:
  “那边的人,会明白这话是什么意思的。”
  曹仁站在那里,把这话消化了片刻,然后深吸一口气,抱拳:
  “臣明白了。”
  他转身,大步走了出去。
  ——
  曹操来得很快。
  进来的时候,身上的外袍穿得有些仓促,领口微微歪著,显然是刚从床上爬起来。
  他一眼扫过刘辩的神情,没有多问,在王明递来的垫子上坐下,开口:
  “什么事?”
  刘辩把曹仁说的,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曹操听完,没有立刻说话。他端起王明递过来的茶,喝了一口,放下,抬头看著刘辩:
  “殿下打算怎么办?”
  “我打算去看看。”刘辩轻声开口。
  曹操愣了一下,隨即皱起眉:
  “殿下亲自去?”
  “亲自去。”
  “这不妥。”曹操直接道。
  “殿下亲自去河南尹捞人,不管捞得出来捞不出来,外头的人都会说东宫仗势欺人。”
  “这正是那背后的人想看见的——”
  “我不是去捞人的。”刘辩打断他,语气很平。
  曹操闭了嘴,看著他。
  刘辩在案前坐下,把今夜的事在心里重新理了一遍,开口:
  “他们这一手,表面上是针对张飞,实则是在试我。”
  他顿了顿:
  “他们要看的是,我在洛阳,护不护得住自己的人。”
  “若我护不住,他知道我的底;若我用权势硬压,他知道我的性子。不管哪一种,他都赚了。”
  曹操听完,终究不再反驳,点了点头:
  “殿下说得是。”
  他抬起头,“可臣在想一件事——那背后的人,是谁?”
  刘辩没有回答。
  他只是看著曹操,等他说下去。
  曹操声音压得更低了些:
  “能在洛阳城里调动十几个练家子,能让河南尹的人来得那么巧,能在事后把所有人的身份抹得乾乾净净——这种人,洛阳城里没有几个。”
  他顿了顿,一字一顿:
  “袁家。”
  刘辩的手指在案沿上轻轻敲了一下。
  他没有否认,也没有肯定,只是问:
  “证据呢?”
  曹操摇了摇头:“没有。可臣觉得,这一趟去河南尹那边,也许能找出点什么。”
  刘辩站起身,走到窗前,看著外头的夜色。
  月亮已经被云遮住了,天更黑了。
  “那就去看看。”
  他转过身:
  “走。”
  ——
  河南尹的官署在东市西北,离东宫不远。
  官署门口站著两个差役,见有人来,刚要拦,曹操上前一步,低声说了几个字。差役的脸色变了变,连忙侧身让开。
  进了官署,里面灯火通明。
  正堂上,一个人正坐在案后批阅文书,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见刘辩,手里的笔顿了一下。
  河南尹徐灌。
  他连忙起身,绕过书案,上前行礼:
  “太子殿下深夜驾临,臣有失远迎……”
  刘辩摆了摆手,淡淡道:
  “人呢。”
  徐灌脸上的笑容微微一僵,隨即恢復如常:
  “斗殴者已收押,案牘也已备齐。只是……按律要先讯——”
  “按律?”
  曹操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用刀背轻轻敲了一下案几。
  “徐府君贵为河南尹,今夜办案,倒是勤。”
  “连这市井斗殴都要亲自过问了。”
  徐灌视线扫过曹操,又忙把眼神收回去:
  “曹公说笑,都是为朝廷办事。”
  刘辩抬手止了,语气仍平:
  “把封存的证据拿来。”
  很快,几只木匣被抬上来,里头是那十几人的隨身物:
  绳索、短刃、包裹、靴履,甚至还有一两枚不起眼的铜钱。
  刘辩只扫了一眼,便把视线让给曹操。
  曹操走近,像在看一堆寻常杂物,手却极稳。
  他先不碰刃,不看钱,反倒捻起一双靴,翻过来,看靴底的泥。
  “这泥里有细砂。”曹操自言自语似的。
  “东市口的泥偏黏,细砂少。倒像是……从南城那片新铺的砂道上走来的。”
  徐灌眼皮一跳。
  曹操又拿起一条绑腿的青繒,指腹在繒角摩了一下,忽然笑了:
  “绢不便宜,顏色也正。寻常『良民』夜里出门,绑腿用得这么讲究?”
  徐灌额角开始出汗,却还强撑著:“也……也许是护院。”
  “护院?”曹操把一枚铜钱放到灯下,轻轻一转。
  铜钱边缘有一道极细的刻痕,像是被人用刀尖刮过,刮出一个几乎看不清的“袁”字偏旁的笔势——不是要给人看,是要给“自己人”认。
  曹操没有把铜钱递出去,他只是把这枚钱轻轻扣回匣里,像不经意地说:
  “汝南袁氏,府上用人最讲规矩。私下给人认路的標记,也一向做得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