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五章 彩云易散琉璃脆
  封王大礼前一日,崇德殿。
  董太后换了身深色的衣裳,坐在榻上,手里捻著佛珠,捻得很慢。
  殿內人不多,除了贴身老宫人,便只留了王美人派来的一个小內侍,站在帘边,低著头,连眼珠都不敢乱动。
  董太后把珠子捻到最后一颗,才淡淡开口:
  “名单带来了?”
  帘边的小內侍忙上前,双手捧出一捲纸,纸卷用细绳繫著,绳结打得很紧。
  董太后没接,让老宫人接了,展开一看。
  纸上写得极细。长史、司马、主簿、舍人、门下掾……每一职后头,不止写了姓名,还添了两行小字:出身门第、旧职履歷、荐者、荐语。
  荐语写得漂亮——“素习经术”“守节有行”“曾佐郡守理讼”“能谨门禁”。
  老宫人越看越心惊,声音压得极低:
  “太后……这些外头士,若叫太常盯上——”
  “看见就看见。”董太后语气平,“封王立府,本就要人。协儿年幼,不多给他几双手,怎么站得住?”
  她把佛珠往膝上一放,目光落在那几个“外头士”的名字上,停了一瞬。
  “再说,”她慢慢道,“这也是给陛下看的。”
  “让他知道——协儿不是只有一个老婆子。”
  老宫人不敢再劝,只得应声。
  董太后抬手把名单往案上一推:
  “送出去。”
  “送到哪?”
  “东宫。”董太后淡淡道,“太子主办大礼,这名单,不先过他手,怎么叫『按礼制』?”
  “让他接。”
  老宫人心头一凛,却也不敢多说,低头应下。
  ——
  封王大礼,定在三日后。
  礼单送到承德殿那天,刘辩正在用午膳。王明把那份抄录的名单放在案边,退到一旁,等著。
  刘辩夹了一筷子菜,吃完,端起汤喝了一口,才拿起那份名单,展开,看了一遍。
  看完,他把名单放下,继续吃饭。
  王明站在旁边,等了半天,没忍住,低声道:
  “殿下,这名单……”
  “不急。”刘辩头也没抬,“先吃饭。”
  王明闭上嘴,退到门边。
  刘辩把那碗汤喝完,放下碗,拿起帕子擦了擦嘴,这才重新拿起那份名单,又看了一遍。
  名单不长,十来个名字。有董太后的人,有王美人的人,有几个他不认识的人,籍贯写得含糊,出身写得模糊。
  他把名单折好,放在案上,对王明道:
  “去请荀先生。”
  ——
  荀彧进门的时候,刘辩已经把那份名单摊在案上,旁边放著那捲礼制摘录。
  荀彧坐下,拿起名单看了一遍,没有说话。
  刘辩看著他:
  “太后的人,王美人的,还有几个查不清来路的。”
  荀彧点了点头。
  “先生觉得,该怎么办?”
  荀彧没有立刻回答。他把名单放下,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才道:
  “殿下打算怎么办?”
  刘辩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了一句:
  “按礼制。”
  荀彧抬起眼,看著他。
  刘辩把那捲礼制摘录往前推了推:
  “名单送进来,先呈宗正核谱,再呈太常定官,再由尚书台行文。”
  荀彧看著那捲礼制摘录,又看著那份名单,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殿下,”他开口,声音很低,“名单送进去,就出不来了。”
  刘辩只是端起茶盏,喝了一口:
  “那就让它出不来。”
  ——
  名单是当天下午送进尚书台的。
  尚书令崔敞接过那捲纸,翻开第一眼,眼皮便跳了一下。
  不是因为人名,是因为抬头那一行小字:
  “奉詔遵例,呈宗正核谱、太常定官、尚书台行文。”
  奉詔二字像一块牌子,掛在他喉头。
  送名单来的东宫小吏低著头,话不多,只把那句口諭復了一遍:
  “太子殿下说,照章走。”
  崔敞握著纸卷,指尖微凉。他想说“这名单是太后那边擬的”,话到了嘴边,又吞了回去——在奉詔面前,谁擬的,不重要;重要的是:谁敢不走。
  小吏一走,崔敞还没来得及落笔,门外就有人来通报:
  “崇德殿內侍求见,说是替太后问一问……流程走到哪了。”
  崔敞心里一沉。
  他没有见。只让书佐回了一句:
  “礼制在此,尚书台照礼行文。”
  书佐走后,崔敞盯著案上那方印,印泥红得让他晃眼。
  ——
  宗正那边,核谱核了三天。
  第一天,查出一个人“籍贯与族谱不符”。
  第二天,查出两个人“父祖名讳无考”。
  第三天,查出一个人“谱系与宗室无涉”。
  宗正卿刘范把核谱结果写成公文,让人送到太常。
  送公文的小吏问:“刘公,要不要跟太后那边知会一声?”
  刘范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小吏不敢再问,抱著公文走了。
  刘范端起茶盏,喝了一口。
  他知道这事瞒不住。
  可他更知道——他是宗正卿,核谱是他的本分。
  按礼制办事,谁都挑不出错。
  ——
  太常那边,定官定了两天。
  第一天,周谦驳回了三个人,理由是“资歷不足”。
  第二天,又驳回了两个人,理由是“礼官不合例”。
  太常卿周谦在驳回文书上盖了印,让人送去尚书台。
  送文书的小吏低声道:“周公,这几个人是太后那边……”
  周谦抬手打断他,声音很平:
  “我眼睛没瞎。”
  小吏不敢再问,抱著文书走了。
  周谦靠在椅背上,看著窗外的天。
  他知道太后那边会不高兴。
  可他更知道——这事,终究是归太子管的。
  ——
  封王大礼那天,天气很好。
  难得出了太阳,把洛阳城的屋檐照得发亮。
  刘辩一大早就到了太庙,穿著一身正式的太子冠服,站在礼台左侧,帮著太常卿周谦核对最后一遍礼序。
  周谦年纪大了,站久了腿酸,刘辩让人给他搬了把椅子来,还亲手递了盏茶。
  周谦接过茶,愣了一下,隨即起身行礼:
  “殿下,这……”
  “周公不必多礼。”刘辩抬手止住他,“大礼要紧。”
  巳时,礼乐响起。
  汉灵帝登上礼台,在御座坐下。董太后坐在右侧,何皇后坐在左侧偏后的位置,脸上带著得体的笑容,看不出任何情绪。
  刘协被內侍抱著,送到礼台正中。
  他穿著一身小小的冕服,头冠戴得端端正正,眼睛很亮,看著台下那么多人,有点紧张,但没有哭。
  汉灵帝站起身,亲自宣读册封詔书。
  詔书念完,刘协跪拜,行大礼。
  礼毕,刘协被內侍扶起来,站在汉灵帝身边,小手攥著汉灵帝的袖口,攥得很紧。
  汉灵帝低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就在这时,刘辩从台侧走出来,站到礼台正中。
  他朝汉灵帝行了一礼,然后转向台下,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落在每一个人耳朵里:
  “今日父皇施恩,册封协弟为陈留王。宗庙增庆,社稷添福。协弟得体面,亦是大汉体面。”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臣弟年幼,往后诸事,孤自当照拂。不使父皇忧心,不使宗室蒙尘。”
  说完,他朝汉灵帝又行了一礼,退回原位。
  台下安静了一瞬,隨即响起一片称颂声。
  太常卿周谦带头道:“太子殿下仁厚,真乃社稷之福。”
  身后的大臣们跟著附和。
  汉灵帝坐在御座上,看著刘辩退回原位的背影,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只是手指在凭几上轻轻敲了一下。
  董太后坐在右侧,脸上带著笑容,眼角却微微抽了一下。
  她等的不是这个。
  她等的是东宫闹,是太子不满,是刘辩在这么多人面前露出一点破绽。
  可刘辩没有。
  他站在礼台正中,说的每一句话都在抬父皇、抬弟弟、抬大汉。
  让她那句“何氏容不得人”,一个字都递不出去。
  董太后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把那股气压下去。
  ——
  王府属官名单的最终定稿,是在大礼后第三日出来的。
  出来之前,经过了宗正、太常、尚书台三道程序。
  名单送进崇德殿那天傍晚,董太后坐在內殿,把那份定稿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她没有说话。只是看完,把那份名单叠好,放在手边,然后让所有宫人退出去。
  殿里只剩她一个人。
  窗外的天已经暗了。廊下的灯笼点起来,把暖黄的光透进窗纸,照在那份叠好的名单上,照在她那双放在膝上的手上。
  她坐了很久。久到那根廊下的蜡烛烧去大半,才慢慢抬起头,看向窗外。
  体面,协儿有了。封號、府名、车驾仪仗,也一样不少。
  可人没了。
  十一个人,只剩下四个。剩下那四个,全是閒职。王府的门禁、文书、钱粮、官属名籍,全部写著四个字:
  东宫核验。
  终於,董太后不再沉默,叫来贴身內侍,在其耳边低声说了几句。
  那內侍眼前一亮,隨即弯腰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