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九章 东宫巡察司
  承德殿的灯亮到很晚。
  那一夜的火与箭,把很多人的胆子烧出了原形,也把很多人的路烧出了形状。
  可刘辩回到殿里,第一件事不是庆,也不是骂。
  是把那本“门禁稽核名籍”翻到最后一页,亲手写了四个字:
  “成例入册。”
  王明站在旁边,看著那四个字,喉头髮紧。
  成例。
  一旦成例,那个三月,就是形同虚设。
  荀彧进来时,袖里夹著一叠纸,纸边压得很平,显然早就擬好了。
  他没绕弯,直接把纸摊在案上。
  標题八个字:
  《京师巡察稽核章程》
  刘辩抬眼。
  荀彧道:“陛下给的是『权』,殿下要做的是『制』。”
  他指著纸上一处,看著刘辩:
  “其一,设东宫巡察司——名为『巡察』,实为稽核。”
  “其二,司下分三房:”
  “一为名籍房,掌符验、名册、旬报、关卡出入登记。凡京师诸门、坊门、宫门、巷口封控,一律留底,日结月呈。”
  “二为追责房,掌署名追责。凡漏放、私放、冒符、擅改登记者,先按律收押,后上呈章德殿核定。”
  “三为巡缉房,掌缉拿与封控。以曹操卫率为骨,执金吾、北军诸署配合。遇事先封街、后清点、再搜捕——不许乱杀,但必须抓活口。”
  荀彧把纸翻到第二张,继续:
  “其三,呈报之制:每旬一报,直呈东宫;每月一总,附证据呈章德殿。”
  “其四,权限之界:只查『门禁、符验、钱粮出入、书信往来、护卫调遣』五事,不插手政务奏章,不越过尚书台。”
  “其五,追责之法:凡关卡放行,必须署名;凡符验发出,必须留档;凡钱粮支取,必须有凭。署名即责任,责任即命。”
  刘辩听完,终於忍不住拍案而起:
  “彩!”
  王明忍不住问:“殿下,这章程要不要先呈陛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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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刘辩看他一眼:
  “自然要呈。”
  “要让父皇看见,东宫能给他省多少事。”
  他顿了顿,喃喃道:
  “省事的人,父皇才捨不得收回。”
  ——
  第二天,章德殿。
  汉灵帝看完章程,眉心先皱后松。
  他心里其实不愿太子握太多东西。
  可昨夜那一把火把他烧醒了——京师这口锅,不按住,就会翻。
  而按住它,十常侍不可靠,外戚更不可靠。
  能用、能控、还能替他背“执行”的——只有太子。
  他把章程往案上一放,淡淡道:
  “可以。”
  “但记住一条:只查门禁,不得藉机夺人。”
  刘辩叩首:“儿臣遵旨。”
  汉灵帝看著他,忽然问了一句:
  “你昨夜抱著协儿,挡箭时……想的是什么?”
  这句话问得突兀。
  殿里一静,张让的耳朵都竖起来了。
  刘辩抬头,答得很稳:
  “儿臣想的是——父皇的恩旨不能倒。”
  “恩旨倒了,天下就会觉得父皇也能倒。”
  汉灵帝盯著他,半晌,挥了挥手:
  “去做吧。”
  刘辩行礼退下,步伐平稳,心里却忍不住兴奋:
  东宫巡察司,立了。
  往后所有人,做事之前,都是拎一拎东宫的態度。
  ——
  张让是在巡察司掛牌的第五天晚上来的。
  他一个人来的,没带隨从,穿著寻常的深衣,在承德殿门口站了一会儿,才让王明通报。
  他一进殿就行礼,礼行得很足,足到不像他。
  刘辩没让他跪久,只淡淡道:“起来。”
  张让起身,眼皮微垂,声音却很稳:
  “殿下,巡察司既立,诸门诸署总要有人配合。臣愿意配合。”
  刘辩轻笑一声,也不看他,只是淡淡的:
  “张常侍,孤要是没记错的话,四年前,你也说了类似的话。”
  “不过,孤有一点很不解,这四年,常侍到底是忘了,还是也去別人那说了一些別的什么?”
  张让心里一紧,赶忙拱手:
  “殿下,臣侍奉陛下已久,哪有时间左右逢源。”
  “臣若四年前就天天往东宫跑,外头会怎么说?”
  “说殿下还没立起来,十常侍先来认主;说殿下挟宦而进;说何氏要靠宦官压人。”
  他把话说得不快,却感觉句句真心。
  “臣那时候不动,不是没心,是不敢给殿下添一把口舌。”
  刘辩冷眼看去:
  “现在你敢了?”
  张让低声:“现在殿下有陛下的旨。”
  刘辩点了点头:
  “懂了。”
  “所以你不是来投孤,是来投这道旨意。”
  张让的笑僵了一瞬,又立刻恢復。他把腰弯得更低:
  “臣不敢说忠。臣只求活。”
  刘辩对张让的诚实感到意外:
  “你倒是肯说实话。”
  “你求活,孤不拦。可你要活在哪儿?”
  张让愣了愣。
  刘辩抬手,从册子里抽出一页,摊开在张让面前。上头是“端门放行署名”的空栏,旁边一行小字:署名者同责。
  刘辩用指背敲了敲那空白处。
  “从这儿活。”
  张让盯著那一栏,脸色微微发白——这不是让他“帮忙”,这是让他把命押在纸上。
  他沉默片刻,忽然从袖里又取出一封摺子,双手呈上。
  “殿下,这是臣这些年压著没动的名单。”
  刘辩没接,眼神示意王明。
  王明上前接过,展开一看,指尖轻轻一抖——名单不长,却都是要害:哪几门的门吏是谁荐的,哪几个小黄门常替人递话,哪几家书肆和谁走得近,后头还標著“来路”。
  刘辩这才看张让:“你留著它,等了四年,就等今天把它递出来?”
  张让低声:“臣总得等一个能保得住臣的『规矩』。”
  刘辩听见“规矩”两个字,嘴角动了一下,像笑,又不像。
  “规矩不是给你保命的。”
  他把那页署名栏往前推了一寸。
  “规矩是让你——不敢乱动。”
  张让的背脊僵了一下。
  刘辩忽然换了个话头,目光撇了一眼身旁的王明,像隨口问一句:
  “王明这些年在东宫,可还听你的?”
  王明一听,腿一软,整个瞬间匍匐在地:
  “殿下...奴对殿下绝无二心”
  张让眼皮一跳,立刻低头:“王明如今是东宫的人。”
  刘辩点头:“你倒识相。”
  隨即挥了挥手,“起来吧,我自然是信你的。”
  王明听命起身,却仍弯腰低头。
  他抬手,指向那堆帐册:“那就照你的识相,做一件事。”
  张让抬眼。
  刘辩淡淡道:“把你手里能动的门路、能递的口子、能压的人——都写出来。写清楚:谁是谁荐的,钱从哪儿来,话从哪儿过,符验谁经手。”
  “从今天起,凡你动的地方,都得有帐。”
  张让的喉咙发乾:“殿下这是……”
  刘辩没有绕弯,直言道:“若是不愿,张常侍就先回去歇著吧。”
  张让顿时苦笑:“臣愿。”
  刘辩听完,点了点头:
  “既然愿意,那孤这边也愿意给你留一个口子。”
  张让心头一松。
  下一刻,刘辩又补了一句:“但要在帐上。”
  “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