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章 背后之人
  第105章 背后之人
  承德殿內,炉香未散。
  方才朝上的那道詔意已经传下去,尚书台那边的人正在起草正式文书。
  可殿里,並没有那种大局初定的鬆快。
  荀或站在案侧,没说话。
  曹操立在阶下,也没说话。
  两人都在等。
  他们都知道,凉州的事定了名分,却远没到能鬆气的时候。
  果然。
  刘辩回到承德殿,连外袍都没换,只把袖口往上提了半寸,开口第一句不是“擬后续章程”,也不是“传尚书台”。
  “查。”
  曹操抬眼:“殿下要查谁?”
  刘辩走到案前,手指点在朝上那份抄录下来的奏疏上:“查这封奏疏。”
  曹操眼神微微一动。
  荀或则像是早有预料,神情並不意外。
  刘辩垂眸看著那纸上“以西凉制西凉”几个字。
  “王给事中不过是把话说出来的人。”
  “我现在想知道的是—一这话是谁先想到的,这封疏是谁先写的,谁润过字,谁先看过底稿,又是谁把它送到了今天的朝上。”
  他说到这里,抬起头,看向曹操:“孤不要空话,要痕跡。”
  曹操当即拱手:“臣领命。”
  刘辩又补了一句:“不只查人,也查纸,查墨,查传递路径,查谁碰过。”
  “尤其是一—
  ”
  他手指在那奏疏边角轻轻一点。
  “这上头改过的地方。”
  曹操上前两步,把那份誊录摊开看了一遍,目光落在几处改字之上。
  原本写的是“可用董卓”,后来改成了“当用董卓”;
  原本写的是“或可制乱”,后来改成了“足可平乱”;
  还有两处本可一笔带过的转折,偏偏添了“然”“须”“不可轻授”几个字。
  字改得不多。
  可改完之后,整篇奏疏的味道,立刻就不一样了。
  像是从“献一將”,变成了“立一局”。
  曹操看了片刻,忽然冷笑了一下:“这人倒是会写。”
  “知道怎么让陛下听进去,也知道怎么让朝臣不敢硬拦。”
  刘辩微微点了点头。
  他当然知道。
  这封疏最狠的地方,不是举了董卓,而是举得太对时机。
  何进不能走,北军不能空,皇甫嵩和朱儁这些名字一旦拉出来,就得往京师调兵、往外拆根本;可凉州急报压了一夜,父皇胸口那口火已经烧起来了,拖也不能拖。
  就在这种时候,忽然有人举了一个“边將熟边事”的董卓。
  能打,有资歷,名义上说得过去。
  最关键的是—
  这个人不在京师。
  不碰何进,不动北军,不拆眼下的局面,还能立刻往凉州那边甩过去一把刀。
  荀或这时才缓缓开口:“此人不只懂凉州,也懂陛下。”
  “更懂殿下。”
  刘辩抬眼看他。
  荀或道:“若只是推董卓平乱,他大可写得更直白。”
  “可他没有。”
  “他特意把持节之权不可轻授”、军粮转输须先议”这些话,都留了口子,让崔敞、太常卿、何进都有话可接。”
  “最后再把殿下逼到一个只能顺势往下说的位置”
  荀或顿了顿,声音更轻了些:“因为只要殿下顺著往下说,巡察司就一定会入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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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听到此话,曹操眼底的神色,终於真正沉了下来。
  这就不是单纯的荐將了。
  这是借凉州一事,把太子、何进、尚书台、董卓,全都拢进了一张网里。
  刘辩忽然笑了笑。
  “是啊。”
  “所以孤才要查。”
  他看著那份奏疏,眼神露出一抹冷意。
  “孤不怕有人抬董卓。”
  “孤怕的是—有人抬的,从来就不是董卓。”
  “他抬的是下一步。”
  曹操御史台来时,没有惊动太多人。
  巡察司的牌子才刚立起来,可东宫如今这把刀,已经没人敢真当它是摆设。
  尤其今日朝上那道詔意才落地,谁都知道这时候跟东宫硬顶,不划算。
  王给事中被请出来时,脸色还算稳。
  只是袖中的手,攥得有些紧。
  曹操没绕弯子,开门见山:“今日那道疏,谁先给你看的?”
  王给事中一怔,隨即苦笑:“曹卫率说笑了,那是臣昨夜自擬”
  “自擬?”
  曹操把那份奏疏放到案上,手指在一处改字上轻轻点了点。
  “你这字,前两行还用宜”,后两行就改成了当”;前一处转折爱用然”,后一处却偏偏补了个须”。”
  “字是你的,语气却不是你的。”
  王给事中的脸色一变。
  曹操像没看见。
  “还有这纸。”
  他把纸边拎起来,看了眼背面摺痕。
  “御史台常用的,是直折。”
  “你这份,是先卷后折,像是从別处送来,临到你手里才重新压平。”
  “墨色也有两层,前半段略陈,后半段略新。说明底稿先写过一遍,后来又有人就著原意添改。”
  王给事中嘴唇动了动,却没说出话。
  曹操这才看向他。
  “王给事中,殿下让查的,不是你敢不敢上这道疏。”
  “是你替谁上的。”
  这句话一落,屋里静得只剩外头风吹竹叶的声音。
  王给事中沉默了好一会儿,才低声道:“臣————只是觉得此策可行。”
  曹操点点头。
  “行。”
  “那就先把昨夜见过你的人都写下来。”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一个都別漏。”
  承德殿这边,刘辩倒是没去尚书台。
  他去了偏殿,看的却不是凉州地图,而是陈留王府近几日的出入名籍。
  那本册子不厚,写得也平平无奇。
  送炭的,送菜的,送纸墨的,送药的。
  看上去没有半点问题。
  可问题恰恰就在这里。
  太乾净了。
  乾净得像是故意写给人看的。
  王明站在一旁,把今日查到的事一项项报上来:“前几日王府確实多进了几拨人,名册上写的都是杂役、送货、修补匠。”
  “其中有两个人,前后只进去过一次,做完事就走,再没回过头。”
  “我们去寻时,人已经不见了。”
  刘辩没抬头,只翻著册子:“只进去过一次?”
  “是。”
  “进的哪一处门?”
  “西偏门。”
  刘辩手指停了停。
  陈留王年幼,董太后看得紧,正门反而最惹眼;西偏门平日走的多是杂役、
  內侍、供物,最不容易惹人留心。
  这就对了。
  有人不是冲刘协去的。
  他们只是借陈留王府这块地方,走人,递东西,藏痕跡。
  因为满洛阳的人,先入为主地都以为——谁敢拿一个幼王府做中转?
  偏偏就有人敢。
  荀彧在旁边道:“把最不该碰的地方,变成最安全的地方。”
  “这手法,倒是精。”
  刘辩把册子合上,脸色不变:“不是精。”
  “是熟。”
  他说完,目光慢慢落在那一行“送纸墨”上。
  “若只是借王府递人,未必要碰纸墨。”
  “除非——有人要在王府里改东西,抄东西,或者藏东西。”
  王明心头一跳。
  “殿下的意思是————”
  刘辩抬起头:“去查那两个修补匠。”
  “再查送纸墨的人,从哪家铺子出的货,谁记的帐,谁押的单。”
  “还有——
  —“
  “陈留王府里,最近谁碰过书案。”
  王明立刻应声:“诺!”
  他刚转身,刘辩又叫住他。
  “低调些。”
  “別惊动太后那边,也別惊动陈留王。”
  “这件事,不是去掀王府,是去捉借王府藏身的人。
  王明领命而去。
  殿里重新静下来。
  刘辩站在窗边,望著外头天光一点点偏西,忽然想起了很多年后的那个董卓。
  不是今天朝上被人举出来的“前將军董卓”。
  而是后来那个—
  能进京,能废立,能让满朝公卿连呼吸都不敢重一点的董卓。
  別人看今日,只会觉得是凉州起火,朝廷找了个最合適的人去灭火。
  可刘辩知道。
  有些火,是越扑越大的。
  有些人,一旦被推进局里,再想让他回去,就难了。
  所以他现在要查的,根本不是一份奏疏。
  而是一是谁,提前看见了董卓的用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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