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章 武威
  第108章 武威
  厅里瞬间陷入安静。
  董太后的脸色,第一次真正难看到了极点。
  有人在借她的名头办事。
  办的,还是这种一旦翻出来就会脏了整个王府的事。
  她沉默了片刻,忽然抬眼,看向刘辩。
  这一眼里,第一次少了点先前那种纯粹的防备,多了几分冰冷的审视。
  眼前这个太子,今日究竟是藉机发难,还是当真顺著线,把刀砍到了別人头上。
  刘辩神色不变,只淡淡道:“祖母若信孙儿,便让巡察司把这几个人带走。”
  “孙儿给祖母一个交代。”
  “也给协儿一个交代。”
  厅里静得落针可闻。
  董太后没立刻答。
  她看著地上那几个人,看著案上的帐册与废纸,看了很久,才慢慢吐出一句:“人你带走。”
  “若是审出来任何结果,立刻向我稟报。”
  听到这两句话,刘辩却是微微鬆了一口气。
  太后愿意让他把人带走,就说明她承认了一件事—
  太子今日拿人,拿得对。
  巡察司这把刀,也从这一刻开始,真正有了分量。
  董太后先一步离开,刘辩等人则是带著人去了王府偏院临时封出的审室。
  没上大刑,先上的,反而是帐。
  一册册名籍,一张张门签,一条条纸墨铺底帐,往案上一摊,谁什么时候代署、什么时候改字、什么时候开了后门,一目了然。
  那名王府管事先还咬牙,死活只说自己“糊涂”、“受人蒙蔽”。
  到第三册帐摊开时,他额上汗已经像水一样往下淌。
  等曹操把那截废纸与朝上誊录的奏疏並在一起,让他自己看那几个字怎么拼回去时,他整个人一下就垮了。
  “我说————我说————”
  “是有人递话来,说是长乐宫的意思,说陈留王府这边借一借门,只是递些寻常消息,不伤王爷,不动府里东西————”
  “我、我起初真不知是朝上的事————”
  曹操站在案前,眼神淡淡的。
  “不知?”
  “那两名內侍呢?”
  旁边那两个“帮忙的內侍”此刻早已面无人色,其中一个终於扛不住,哆哆嗦嗦开□:“是、是赵常侍旧时的人找上我们的————”
  屋里一静。
  又是这句话。
  刘协迁府那一日,半道惊变,死士乱箭里剥出来的那条线,最后指到崇德殿旧人赵全,底下人回话时,用的也是差不多的说辞一长乐宫的意思。
  上一次,是借董太后的名压人,好让王府上下不敢细查。
  这一次,是借董太后的名开门,好让旁人把信和人都从陈留王府里送出去。
  一次借名行刺。
  一次借名递信。
  路数不同,骨子里却是同一套手法。
  这就不是一时起意了。
  这是有人吃准了一只要抬出董太后的名头,在长乐宫、在陈留王府这条线上,就总有人不敢多问,不敢多看,不敢追到最后。
  那內侍一开口,后头就像闸门崩了。
  “他们说,宫里旧路子还在,只是借王府走几回信,没人会查。”
  “又说————又说如今朝里换风向,旧人不站队就得死,叫我们听话,日后自有活路。”
  “还有、还有人接应,是朝中新上来的小官————”
  “谁?”
  “一个姓许的主簿!不、不对,他只露过一回面,真正递话的是他手底下的书吏————”
  “他们说凉州急,朝里迟早要议將,让我们把路留出来,纸墨帐做平,不要让人看出多了一层手————”
  一条条话说出来,越说越让人心底发凉。
  赵忠旧党残线。
  朝中新官线。
  一老一新,竟在暗里搭到了一起。
  借董太后的名,借陈留王府的门,借凉州急报的火,把该从暗处走的东西,悄无声息地送进了朝议里。
  这已经不是普通的內廷脏事了。
  这是有人拿一个幼王、一座王府、一位太后的威势,当成了遮脸的壳子。
  刘辩站在一旁,从头到尾都没插一句。
  直到最后,他才开口问了一句:“他们为什么非要借王府?”
  那名內侍嘴唇发白,半晌才颤著声道:“因、因为————没人会先怀疑陈留王府————”
  “还因为————”
  他咽了口唾沫,眼里露出一点近乎绝望的恐惧:“还因为,只要真出了事,外头第一反应也只会觉得一”
  “是长乐宫在护陈留王————”
  这就是最毒的地方。
  成了,暗线继续走。
  败了,脏水先泼长乐宫,再泼陈留王府,最后顺手把东宫也拖下场。
  这已经不是简单递信了。
  这是拿一个幼王、拿一座王府,做朝局里的挡箭牌。
  刘辩眼底的温度,终於彻底淡了下去。
  “记下来。”
  曹操拱手:“诺。”
  刘辩转头继续问道:“赵忠旧党还剩几条线,朝中新官线接的是谁,昨夜那书吏上头还有谁。”
  书吏声音止不住的颤抖:“奴只知道这些了,奴其余的一概不知啊。”
  刘辩也没和他浪费口舌,只是抬手示意曹操,曹操心领神会,正要上前,外头忽然有脚步声急急进来。
  “殿下。”
  “这封信,表面看是寻常请安帖,可纸底不对,像是双层的。”
  刘辩伸手接了过。
  信面上字写得规矩温顺,无非就是些问安、报平安的话,半点异常也无。可拿在手里一掂,確实比寻常信笺略沉了几分。
  曹操这时走过来。
  “殿下,这信有问题。”
  刘辩將信递了过去,曹操抬手在烛火上轻轻一烘。
  纸底那层薄得几乎看不见的夹页,慢慢起了边。
  接著,他用指甲一挑。
  一张更小的纸片,从信底被挑了出来。
  屋里几个人的目光,全落了过去。
  那纸片上只有两个字。
  ——武威。
  董卓。
  所有人都知道,董卓如今就在武威。
  而朝上那封荐董卓的奏疏,今日才刚把他推去了凉州。
  这就说明—
  洛阳城里这只藏在暗处的手,和凉州那边,早就不是隔著千里那么简单了。
  风,已经不是从洛阳往外吹了。
  是从凉州,先吹进了洛阳。
  刘辩低头看著那两个字,半晌,才轻轻把纸片放下。
  “果然。”
  “他们借的,不只是王府。”
  “他们借的是”
  “把狼放进门的那道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