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章 王府夜火
  第110章 王府夜火
  刘辩指尖轻轻敲了敲案沿,没说话。
  他知道曹操这人用兵行事都偏锐,可在这种地方,锐的人反而最容易闻到不对。
  他忽然站起身。
  “孟德。”
  “臣在。”
  “明日开始,王府外头的人手再加一层。別只盯接信的,连进出送水、送饭、倒夜香、抬炭、换灯油的,都给我看住。”
  曹操一抱拳:“诺。”
  “文若。”
  “臣在。”
  “查长乐宫那批旧人名册。不是查他们明面上的来歷,是查他们近三个月里,谁和谁换过班,谁离过宫,谁碰过外头的人。
  19
  荀或应下:“臣明白。”
  话说到这里,局似乎已布得差不多了。
  线在外头。
  鉤在手里。
  饵也放出去了。
  照常理,接下来等的,无非是鱼儿咬鉤。
  可不知为什么,刘辩心里那点刚刚升起来的稳意,却没有落回去,反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压了一下。
  “先这样。”
  思虑再多,不如去做。
  “都去歇半个时辰,三更后再换一拨人盯。”
  曹操与荀或齐齐领命。
  两人刚退出殿门,刘辩却仍没有动。
  他站在窗前,望著夜色,忽然想起白日里那名內侍说的话—
  只要真出了事,外头第一反应也只会觉得,是长乐宫在护陈留王。
  这句话,越想越毒。
  因为这世上最麻烦的,从来不是刀砍到你身上,而是刀还没砍下来,別人已经替它找好了鞘。
  三更刚过。
  王府外几条巷口依旧静得出奇。
  盯梢的人换了一拨,又换了一拨,直到连曹操都开始怀疑,是不是自己把这网撒得太紧,把鱼儿惊没了。
  东宫偏殿里,灯火比先前更暗了些。
  刘辩一夜未睡,案上却並不乱,几册名录、一张王府示意图、一份长乐宫旧人名册,全都压得整整齐齐。
  他不是急躁的人。
  越到这种时候,他越坐得住。
  只是坐得住,不代表察觉不到那种越来越重的沉气。
  门外忽然传来极快的脚步声。
  隨即,门被推开。
  进来的是曹纯。
  他身上还带著夜里露气,进门后连礼都未全行,先压低声音道:“殿下。”
  刘辩抬眼看他:“说。”
  曹纯喘匀了一口气,脸色却有些发沉。
  “王府那边,送饭的人换了三拨。”
  一句话落下,偏殿里的空气像是猛地一紧。
  刘辩目光一沉:“三拨?”
  “是。”曹纯道,“原本是王府膳房的人送。”
  “送到半道,被长乐宫那批老人拦了一回,说王爷夜里受惊,饮食不能乱。”
  “后头又换成了他们自己带来的两个粗使婆子。”
  “可那两个婆子刚进偏院不久,董太后身边另一个老宫人又亲自去看了一趟,把饭撤了,重新换了一份。”
  他说到这里,声音更低了。
  “整整三拨人,三趟手。”
  “可从头到尾,没有一个人来接那封信。”
  偏殿里,彻底安静下来。
  曹纯咽了口唾沫,终於把最后一句话说出来:“殿下————”
  “王府里。”
  “很不对劲。”
  曹纯这四个字刚落地,刘辩已站起身来。
  “孟德在哪?”
  “还在王府外头盯著。”
  “传话给他—”刘辩一边往外走,一边繫紧披风,“不必再等鱼咬鉤了,先把偏院和王爷住处的人都给我盯死。文若,你去调东宫近值的人,带上水桶、湿毡、门鉤、斧子。”
  荀或眸光一凝,立刻应声:“臣这就去。”
  偏殿外夜色沉沉,宫道上只闻急促脚步声。
  刘辩走得极快。
  他脑子里没有別的,只有曹纯那一句“三拨人,三趟手”。
  若只是怕人下毒,换一拨足够。
  换两拨,也勉强说得过去。
  可连著换三拨那就不是谨慎了,是有人借著“谨慎”的名义,把原本该通畅的一条路,一层层搅浑、遮死。
  换句话说,有人不想让任何一个消息,从偏院顺顺噹噹地送出来。
  一行人刚出东宫,远处夜色里忽地炸开一声嘶喊。
  “走水了——!”
  紧接著,第二声、第三声,像被风裹著,一路从宫墙外扑进耳朵里。
  “陈留王府走水了!”
  刘辩脚下一顿,下一瞬,脸色骤沉。
  “上马!”
  王府门外,火光已经映红了半边夜空。
  一股一股乌黑髮呛的浓烟从偏院方向往上翻,像有人故意把湿柴、旧席、门帘一类最容易起烟的东西堆在一处,先闷,再烧。
  那烟顺著风一卷,半个王府都像蒙了一层黑纱。
  曹操已在门口,脸色难看得厉害。
  见刘辩到了,他快步迎上来:“殿下,火从审室外头起的!先是窗纸和门边起烟,等人反应过来,外头廊下也著了,摆明了是有人从外面点进去的!”
  刘辩只问一句:“人呢?”
  “还在里面!”曹操咬牙,“巡察司的人已经砸门了,可那火起得太阴,烟先把人呛住了!”
  刘辩抬眼一看,偏院那边人影乱成一片。
  有人提水,有人撞门,有人被烟逼得连连后退。
  更乱的是,王府各处像忽然同时惊了,哭声、喊声、奔跑声混在一起,竟不是单纯救火的乱,更像有人在借火把整座王府都点活了。
  果然,下一刻,院里便有人扯著嗓子大喊:“护王爷!”
  “快护王爷!”
  “东宫审案惊了陈留王!”
  “快去请太后——!”
  这一嗓子一嗓子,喊得又急又乱,偏偏句句都往一个方向上带。
  刘辩听得眼神一冷。
  “孟德!”他厉声喝道,“別让人乱喊!谁再借火鼓譟,先拿下!”
  “诺!”
  曹操转身便拔了刀,朝著几个最先叫喊的人冲了过去。
  刘辩却没停,径直往偏院里走。
  荀或带来的东宫近值这时也赶到了,湿毡、门鉤、斧子一齐递上来。刘辩一把夺过一块湿毡,抬手捂住口鼻,低喝道:“砸门!先救活口!”
  审室门框已被烧得焦黑,门门却像是从外头被什么东西別死过,方才那一阵竟没一下撞开。
  两名巡察司校尉轮斧下去,木门轰地裂开半边,里面的浓烟间翻涌而出,呛得人几乎睁不开眼。
  “进去!”
  刘辩第一个往前。
  荀或脸色一变:“殿下!”
  可刘辩已经裹著湿毡衝进去了。
  屋里热浪扑面,火舌还没彻底卷满,却已將四角舔得通红。地上横七竖八倒著几个人,锁链、木凳、翻倒的案几混在一处,踩上去都是烫的。
  “先拖人!”
  他一眼就看见靠墙那两个內侍,扑过去一拽,却只拽到一手焦黑。
  两人早已烧得蜷成一团,衣襟和头髮黏在一处,连惨叫都没留住。
  刘辩眼底一沉,转身就去看另一边。
  王府那名管事还剩一口气,半边身子都被火卷过,皮肉焦烂,嗓子里只剩哑哑的抽气声。两个校尉扑上去,將他往外拖。
  角落里,那个胆子最小的书吏正趴在地上,像是先被烟燻倒了,还活著,却也只剩半口气了。
  刘辩一把將人拽起,拖到门边,朝他脸上泼了一瓢冷水。
  书吏猛地一抽,眼皮颤了颤,竟真睁开了。
  他眼神已经有些涣散,喉咙里全是血沫和菸灰,见了刘辩,像见了鬼似的,拼命张□。
  刘辩俯下身,凑近了些。
  “谁让你们接这条线的?”
  “————不是————”
  书吏的声音断断续续,像被掐断的弦。
  “不是————让我们递信————”
  他喉结动了一下,喉咙里涌出一口黑血。
  “是让我们————死————”
  最后那个字吐出来的时候,他眼睛还睁著,可已经不动了。
  刘辩手指一紧。
  火场里只这一瞬,反倒像什么声音都没了。
  “殿下!梁要塌了!”
  头顶木樑发出一声刺耳裂响。
  刘辩猛地回神,转身便退。几乎就在他迈出门槛的下一瞬,半截烧断的横樑轰然砸下,火星四溅,整间审室彻底陷进一片赤红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