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6章 皖南
  第136章 皖南
  “李导,快到了。”副导演小陈凑过来,压低声音说。
  李俊睁开眼,看向窗外。
  黑暗中隱约可见山峦的轮廓,像巨兽的脊背。
  远处有零星的灯火,应该是村庄。
  “住宿安排好了?”他问。
  “好了。”
  小陈点头。
  “按您的意思,不住酒店,租了村里的几栋老宅子。条件简陋,但离拍摄地近,也更有氛围。”
  李俊“嗯”了一声,没再多说。
  又过了二十分钟,车在一个村口停下。
  雨还在下,细密的雨丝在车灯照射下像无数银线。
  有人撑伞过来,是村里的支书,五十多岁,皮肤黝黑,笑容朴实。
  “李导演,欢迎欢迎!路上辛苦了!”
  李俊下车,和他握手:“麻烦您了,这么晚还等我们。”
  “不麻烦不麻烦!”
  支书热情地招呼。
  “房间都收拾好了,被褥都是新晒的。走,我带你们过去。”
  一行人拖著行李,跟著支书走进村子。
  村路是青石板铺的,被雨水浸润得发亮,映著两旁屋檐下掛著的灯笼光。
  房子都是徽派建筑,白墙黑瓦,马头墙高低错落。
  夜深了,大部分人家已经熄灯,只有几扇窗户还透出暖黄的光。
  本书首发 读好书上 101 看书网,.??????超省心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李俊被安排住在村东头的一栋老宅。
  宅子有些年头了,木结构,雕花窗欞,天井里有一口青石水缸,雨水落在水面上,漾开一圈圈涟漪。
  房间在二楼,不大。
  一张老式木床,一张书桌,一把椅子。
  窗外是黑的山影。
  李俊放下行李,走到窗边。
  雨声淅淅沥沥,夹杂著远处几声犬吠。
  空气里有潮湿的泥土味,和草木的清香。
  他拿出手机,给张靚英发信息:“到了,一切顺利。”
  几分钟后,回復来了:“那就好。皖南下雨吗?”
  “下,一直下。”
  “记得多穿衣服,別著凉。”
  “你也是。”
  李俊心里一暖。
  在这个陌生的村庄,在雨夜里,知道有个人在牵掛自己,是种实实在在的安慰。
  他洗漱完躺下,床板很硬,被子有阳光晒过的味道。
  窗外的雨声像催眠曲,他很快就睡著了。
  他看见林深在画画。
  不是用笔,是用手指蘸墨,在宣纸上涂抹。
  墨跡晕开,变成山,变成水,变成云。
  然后画面燃烧起来,火光中,那些山水依然清晰。
  第二天一早,雨停了。
  李俊被鸟叫声吵醒。
  推开窗,晨雾还没散,整个村子笼罩在奶白色的雾气里。
  远处的山若隱若现,近处的黑瓦上湿漉漉的,闪著微光。
  他下楼时,天井里已经有人了。
  黎师傅蹲在水缸边,正往里面放几片浮萍。
  “黎师傅早。”
  李俊打招呼。
  “李导早!”
  黎师傅站起来,拍拍手上的土。
  “这地方真不错,有灵气。你看这水缸,这青苔,这瓦当,都是现成的景。”
  “画室布置得怎么样了?”
  “差不多了。”
  黎师傅说。
  “就在村西头那栋老宅,原来是个私塾,格局正好。我连夜布置了画案、文房四宝,墙上掛了几幅仿古画。等谢老师到了,可以直接用。”
  正说著,小陈跑进来:“李导,谢老师和秦老师到了,车刚到村口。”
  李俊和黎师傅一起出去接。
  村口停著一辆商务车。
  谢霆风先下来,穿著灰色棉麻长衫,背著一个帆布包,鬍子比上次见时更长了,整个人看起来清瘦了不少。
  秦海路跟在后面,素顏,穿一件藏青色旗袍外套,头髮挽成低髻,气质温婉。
  “李导,黎师傅。”
  谢霆风笑著打招呼。
  “路上辛苦。”
  李俊和他们握手,“住处安排好了,先休息一下?”
  “不用。”
  秦海路说。
  “我想先去看看场景,找找感觉。”
  “我也是。”
  谢霆风点头。
  “直接去画室吧。”
  一行人往村西头走。
  晨雾正在散去,阳光从云层缝隙透出来,照在青石板路上。
  早起的村民在门口生炉子,炊烟裊裊升起。
  有老人坐在门槛上抽旱菸,好奇地看著这群陌生人。
  画室所在的私垫果然是个好地方。
  三开间,中间是厅堂,左右是厢房。
  黎师傅把正厅布置成了画室——正中一张大画案,铺著毛毡;
  案上摆著笔架、砚台、宣纸、顏料;
  墙边立著几个书架,放满线装书;
  窗下有一张琴桌,摆著古琴。
  最妙的是光线。
  东向的窗户很大,早晨的阳光斜射进来,在青砖地上投下窗欞的花纹。空气里有灰尘在光柱中飞舞。
  谢霆风走进来,站在画案前,伸手摸了摸宣纸的质地,又拿起一支笔,在手中掂了掂。
  “怎么样?”李俊问。
  “好。”谢霆风只说了一个字,但眼神很亮。
  秦海路走到窗边,看著外面的天井。
  天井里有一株老梅树,还没到开花的时候,枝干虬曲,在晨光中投下淡淡的影子。
  “婉容应该经常站在这里,”
  她轻声说。
  “等丈夫画完画,或者等战乱的消息。”
  李俊心里一动。
  演员进入角色,往往是从这样的瞬间开始的。
  “黎师傅。”
  谢霆风忽然说。
  “能给我些废纸吗?我想练练笔。
  1
  “有有有。”
  黎师傅连忙拿来一叠练习纸。
  谢霆风在画案前坐下,铺开纸,研墨,提笔。
  他没有立刻下笔,而是闭眼静坐了片刻,似乎在调整呼吸。
  然后,他睁开眼,蘸墨,落笔。
  不是画画,是写字。他写的是“山河”二字。
  笔锋苍劲,墨色浓淡有致。虽然谈不上多好的书法,但有一种拙朴的力量。
  写完后,他放下笔,看著那两个字,久久不语。
  李俊走过去,也看著。
  宣纸上的“山河”,墨跡未乾,在晨光中泛著微光。
  “林深写字时,在想什么?”
  谢霆风忽然问。
  “想真正的山河。”
  李俊说。
  “想那些正在被炮火摧毁的山河,想那些他只能在纸上重建的山河。”
  谢霆风点点头,又铺开一张纸。
  这次,他没有写字,而是画了几笔简单的线条,山石的轮廓,流水的走势。
  他的动作很慢,每一笔都深思熟虑。
  不是技法多嫻熟,而是那种投入的状態,让整个画室都安静下来。
  秦海路也走过来,站在他身边看著。
  阳光渐渐升高,从东窗移到天井。
  梅树的影子在青砖地上慢慢移动。
  李俊没有打扰他们,悄悄退了出去。
  站在私垫门口,他看见小陈正带著其他工作人员布置明天的拍摄现场。
  灯光组在架设设备,美术组在调整陈设,一切有条不紊。
  黎师傅跟出来,递给他一支烟。
  李俊接了,两人蹲在门槛上抽菸。
  “谢老师状態不错。”
  黎师傅说。
  “嗯。”
  李俊吐出一口烟。
  “秦老师也是。”
  “这部戏能成。”
  黎师傅看著远处的山。
  “我有预感。”
  李俊没说话,只是看著村路上走过的一只黄狗,慢悠悠的,尾巴摇摇晃晃。
  烟抽完,他站起来:“我去看看其他场景。
  正式开拍是三天后。
  天气预报说接下来一周都是晴天,李俊决定抓紧时间,先拍室內的戏份。
  第一场戏,是林深在画室里教学生。
  这是电影开篇不久的场景,需要展现林深作为画家和老师的日常,也为后续战乱爆发做铺垫。
  早上五点,剧组就位。
  画室里架起了摄影机,灯光师在调整光效,要模擬清晨的自然光。
  谢霆风和演学生的年轻演员在对词。
  那个演员叫周晓,戏剧学院刚毕业,这是他的第一部电影,紧张得手心冒汗。
  “別紧张。”谢霆风拍拍他的肩,“就当真的在上课。”
  周晓点头,深呼吸。
  六点,一切准备就绪。
  李俊坐在监视器后,看著画面。
  画室被布置得很有生活气息,画案上摊著未完成的画,墙角堆著捲轴,书架上的书有些歪斜,窗台上的文竹长得很好。
  这些都是黎师傅的功劳,细节决定真实感。
  “演员就位。”
  李俊通过对讲机说。
  谢霆风在画案前坐下,周晓站在他身侧。
  “《山河入梦》第一场第一镜,开始!”
  场记板打响。
  镜头先从窗外推进,透过窗欞,看见画室內的情景。
  然后缓缓移动,落在谢霆风身上。
  他正拿著一支笔,在纸上示范皴法。
  动作不急不缓,边画边讲解:“皴法不是简单的描摹,是感受。
  你要感受山的纹理,石的质地,然后让笔锋顺著这种感受走。就像这样””
  他在纸上画出一道道短促的笔触,墨色由浓转淡。
  周晓饰演的学生认真看著,然后提问:“老师,可是真正的山,比这复杂得多。”
  谢霆风停下笔,抬头看他,眼神里有种深远的平静:“所以你要学会取捨。
  画山不是画每一块石头,每一棵树,而是画山的气韵,画你对山的理解。”
  他顿了顿,看向窗外,那是后期会加入的炮火特效的方向:“也许有一天,真正的山会消失。但只要你记得它的气韵,就能在纸上让它重生。”
  “cut!“
  李俊喊停。
  画面定格在谢霆风的侧脸上。
  晨光透过窗户照在他脸上,一半明一半暗,眼神里有种难以言说的忧伤。
  监视器前的所有人都屏住呼吸。
  过了几秒,李俊说:“过了。”
  现场响起轻轻的欢呼声。第一镜顺利通过,是个好兆头。
  谢霆风从画案前站起来,走到监视器后,和李俊一起看回放。
  “这里。”
  李俊指著画面。
  “你说重生”的时候,眼神里有一种希望,但转瞬即逝。很好,就是这样,林深知道自己在自欺欺人,但又必须相信这种自欺欺人。”
  谢霆风点头:“我理解的是,他既清醒又固执。
  97
  “对。”
  李俊说。
  “清醒地知道山河破碎,固执地要在纸上重建。这种矛盾,就是角色的核心。”
  接下来拍了几条不同角度的镜头。
  周晓渐渐放鬆下来,表现越来越自然。
  有一场戏是他临摹林深的画,但总是画不好,气得摔笔。
  谢霆风走过来,捡起笔,重新铺纸,手把手教他。
  这场戏没有台词,只有动作和眼神。
  谢霆风握住周晓的手,带著他运笔。
  两人的手都在微微颤抖,周晓是因为沮丧,谢霆风是因为一种近乎悲悯的耐心。
  镜头推近,给手部特写。
  一支笔,两只手,在宣纸上缓缓移动。
  墨跡晕开,渐渐形成山的轮廓。
  李俊在监视器后看著,忽然想起自己第一次学拍电影的时候。
  导师握著他的手,教他如何握持摄像机,如何构图,如何运镜。
  那一刻,他明白了传承的意义,不是技术的传授,是一种精神的传递。
  “cut!这条很好,保一条。”
  拍摄进行得很顺利。到中午时,已经完成了五场戏。
  午饭是在村里吃的,支书家媳妇做的农家菜:
  笋乾烧肉、清炒野菜、土鸡汤、米饭。大家围坐在天井里吃,阳光暖暖地照在身上。
  谢霆风和秦海路坐在一起,边吃边低声討论下午的戏。
  他们俩已经进入了某种默契,一个眼神,一个动作,就能明白对方的意思。
  李俊看在眼里,心里踏实。演员之间的化学反应,是导演最无法控制也最期待的东西。
  饭后有一小时休息时间。
  李俊回到自己住的老宅,想小憩一会儿。
  但躺在床上,却睡不著,脑子里全是刚才拍摄的画面。
  他索性爬起来,打开笔记本电脑,看《环形使者》的后期进度报告。
  卡特发来的邮件说,特效已经完成百分之八十,配乐正在录製,维伦纽瓦对粗剪版很满意,计划下个月开始精剪。
  同时,多伦多电影节那边传来消息,《环形使者》被选为“闭幕影片展映”,虽然不是竞赛单元,但也是个重要的曝光机会。
  邮件最后,卡特问:“李,中国区的宣传方案什么时候能定稿?我们需要提前准备物料。”
  李俊回覆:“下周给初稿。另外,我想在中国区加入一个特別企划,邀请几位当代艺术家,以《环形使者》的时间哲学为主题创作作品,在首映式上展出。
  ,”
  刚发完邮件,手机响了,是袁淘。
  “李俊,有个事得跟你说。”袁淘的语气有些严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