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一株花而已,也配称无解?
  古河长老去得快,回来得也快。
  不过盏茶功夫。
  琼华厅內,眾人只觉一股混杂著奇异浓香与淡淡腥气的风扑面而来。
  定睛看去,古河长老已回到席间,手中捧著一个尺许见方的寒玉宝匣。
  宝匣通体晶莹,密布著层层封印符文,此刻正微微震颤,仿佛內里关押著什么活物,在不安地躁动。
  匣盖缝隙处,丝丝缕缕七彩氤氳的光雾渗出,伴隨著那股令人闻之心神摇曳、情绪莫名起伏的奇异香气。
  仅仅是宝匣,便有如此异象。
  厅內眾人,除了苍尘、苍琉璃等寥寥数人神色不变,其余包括姜桓太子和那位天工帝族的欧冶大师,都不由自主地坐直了身体,目光紧紧盯住那寒玉宝匣,脸上露出凝重之色。
  “天子,此物…便是那『七窍玲瓏心』。”
  古河长老將宝匣轻轻置於苍尘面前的宴桌上,声音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不知是激动还是余悸。
  他深吸一口气,双手结印,接连打出数道法诀,落在宝匣的封印上。
  “咔嚓…”
  轻响声中,层层封印依次解开。
  最后一道封印消散的剎那。
  “嗡——!!”
  宝匣猛地一震,匣盖自动弹开!
  剎那间,七彩光华大盛,將整个琼华厅映照得光怪陆离。
  一股更加浓郁、更加复杂难言的香气轰然爆发!
  那香气初闻似百花绽放,沁人心脾;再嗅又如陈年美酒,令人熏然欲醉;三闻之下,却陡然变得辛辣刺鼻,仿佛能勾起人心底最暴戾的怒火;四闻…又化作无边悲苦,让人忍不住想要落泪…
  喜怒哀乐,贪嗔痴怨,种种极端情绪,竟能隨香气变幻,轮番衝击著在场每一个人的心神!
  “唔…”
  席间几位修为稍弱的圣主,闷哼一声,脸色微白,连忙运转功法,固守灵台,眼中已露出骇然。
  这还只是香气余波!
  真正被封印在宝匣中的那东西,该有多么诡异?
  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盯住了敞开的宝匣內部。
  只见匣中铺著一层厚厚的万年寒玉髓,髓上静静躺著一株…花。
  它约莫拳头大小,形態竟与一颗真实的人类心臟有七八分相似,表面覆盖著一层类似心包的半透明肉质薄膜,其上血管脉络清晰可见,甚至还在微微搏动!
  最诡异的是,在这颗“心”的正面,生有七个大小不一的孔窍,排列位置竟隱隱对应眼、耳、口、鼻七窍!
  此刻,这七个孔窍正隨著“心臟”的搏动,缓缓开合,每一次开合,都喷吐出不同顏色的氤氳光雾,散发出引动不同情绪的诡异香气。
  “七窍玲瓏心…”
  有人低声喃喃,道出了它的名字。
  此物,果然邪性!
  古河长老看著匣中奇花,眼中闪过复杂,有痴迷,有畏惧,更多的是一种十年求索不得的深深疲惫。
  “天子请看,此物便是如此。我丹塔集眾人之力,试遍万法,甚至请动过大圣以神念强行探查,却皆被其七窍喷吐的『七情之气』所阻,轻则神念受损,重则心神受创,陷入对应情绪幻境,难以自拔。”
  “其核心药性为何?如何入药?有何禁忌?十年了…一无所知。”
  他看向苍尘,目光中带著最后的期盼,也有一丝不忍。
  “天子…若有不適,万不可强求。此物…確实邪门。”
  他是真怕了。怕这位前途无量的苍族天子,也折在这邪花手里。那苍族那几个老怪物,怕是要把丹塔给掀了。
  苍尘没有立刻回答。
  他的目光,落在了那株“七窍玲瓏心”上。
  混沌魂眼,在无人察觉的眉心深处,已然悄然开启一线。
  暗金色的眸光,穿透那层肉质薄膜,穿透七彩氤氳,落在那颗诡异“心臟”的最核心。
  在他的“眼”中,世界变了模样。
  不再是简单的形態与香气。
  他看到的是…交织纠缠、混乱狂暴到极致的情绪法则本源!
  喜、怒、哀、乐、爱、恶、欲…七种最根本的人类情绪,在此物核心处,被一种奇异的力量强行糅合在一起,彼此衝撞,彼此吞噬,又彼此共生,形成了一个极不稳定、却又诡异平衡的“情绪漩涡”。
  这漩涡无时无刻不在向外散发著引动情绪的波动,便是那“七情之气”的来源。
  而在漩涡的最中心,一点微弱的、几乎被狂暴情绪完全掩盖的…乳白色灵光,正顽强地闪烁著。
  那是…纯净的、未经任何情绪污染的“灵性本源”!
  是这株诡异奇花,经歷了某种未知异变后,残留的最后一点“真我”。
  “原来如此…”
  苍尘心中瞭然。
  这並非天生的奇花,更像是一株原本寻常的“通心灵草”,在极端特殊的环境下(比如无数生灵情绪剧烈爆发的古战场、殉情之地、或者被修炼情绪类功法的强大存在精血侵染),產生了不可预知的异变。
  其大部分本体与灵性,都被狂暴的“情绪法则”污染、同化,形成了这外在的、引动七情的邪异形態。
  唯有最核心一点本源,凭藉灵草天性中对“纯净”的执著,保留了下来,但也岌岌可危,隨时可能被彻底吞噬。
  “所以,丹塔用尽方法也无法推演其药性…”
  “因为你们面对的,根本不是一株完整的灵药,而是一个被『情绪法则』污染的怪物。强行以神念或灵力探查,如同將手伸进沸腾的油锅,自然会被其中混乱狂暴的情绪反噬。”
  “而要想得知其真正药性,必须穿透这层情绪外壳,接触到最核心那点『灵性本源』。”
  “可惜,那点本源太微弱,被重重情绪包裹,寻常方法根本无法触及。”
  苍尘脑海中思绪电转,瞬间洞悉了此物本质与丹塔十年无果的根源。
  “天子?”
  见苍尘只是静静看著奇花,半晌不语,古河长老忍不住轻声唤道,心中那点期盼,渐渐被担忧取代。
  难道…连混沌道体,也束手无策?
  席间眾人,也屏住了呼吸。
  姜桓太子握著酒杯的手指微微收紧。
  欧冶大师饶有兴致地摸著自己的大鬍子。
  苍琉璃眼中星辉流转,似乎也在默默推算。
  苍时目光空远,仿佛在看著与此花相关的、散碎的时间流。
  苍宇依旧如影子,但气息更加冷凝。
  在所有人紧张的注视下。
  苍尘终於动了。
  他缓缓抬起右手,伸向那寒玉宝匣。
  “天子小心!”古河长老下意识出声。
  苍尘的手並未直接触碰奇花,而是在其上方三寸处停住。
  五指微张,掌心向下。
  一缕缕灰濛濛的、仿佛能包容万物、演化万法的气息,自他掌心垂落,如同最轻柔的纱幔,缓缓罩向那株“七窍玲瓏心”。
  混沌气!
  “嗤——!”
  混沌气与那七彩氤氳的“七情之气”接触的瞬间,竟发出了如同冷水滴入热油般的声响!
  那原本狂暴混乱、引动情绪的七彩光雾,在接触到混沌气的剎那,仿佛遇到了天敌,剧烈地翻滚、收缩,试图抵抗、侵蚀。
  然而,混沌气乃万气之母,可化生万物,亦可…归墟万物。
  “七情之气”再诡异,终究是后天情绪所化,属於“有”的范畴。
  在混沌气“无”的包容与演化下,其引动情绪的诡异特性,被迅速中和、稀释、分解。
  七彩光雾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稀薄、黯淡。
  “这…”
  古河长老瞪大了眼睛,呼吸急促。
  丹塔试过无数种方法,甚至以更强大的灵力、更精妙的神念去镇压、去剥离,都收效甚微,反而会激起“七情之气”更剧烈的反扑。
  可这苍族天子,仅仅是以自身混沌气轻轻一罩,那困扰丹塔十年的诡异气息,竟如同阳春化雪,迅速消融?
  这…这就是混沌道体的威能?
  在眾人震撼的目光中,混沌气如同无形的滤网,一层层剥离、净化著外部的“七情之气”。
  渐渐地,那株“七窍玲瓏心”的外在形態开始发生变化。
  覆盖表面的肉质薄膜变得透明,其下那些模擬血管脉络的纹路逐渐淡去。
  七个喷吐七情之气的孔窍,也缓缓闭合、缩小。
  最后,呈现在眾人面前的,不再是那颗诡异惊悚的“人心”,而是一株…通体晶莹如玉、生有七片不同顏色叶子的柔美灵草。
  灵草中心,一点乳白色的光晕静静闪烁,散发著纯净、温和、能安抚神魂的灵性波动。
  “这…这才是它的本来面目?”
  古河长老声音颤抖,老眼中竟有泪光闪动。
  十年了!他们对著那邪异的外壳研究了十年,却从未想过,剥开那层恐怖的表象,內里竟是如此纯净的一株灵草!
  “此草原名,应为『七色安魂草』。”
  苍尘收回混沌气,声音平静地响起。
  “本是一种珍稀的滋养、安抚神魂的圣药,尤其对修復神魂创伤、稳定道心有奇效。”
  “只是它遭遇了某种极致情绪力量的污染,发生了异变。外在的『七窍玲瓏心』形態与七情之气,是污染后的產物,也是它自我保护、困住那点纯净本源的『囚笼』。”
  “你们之前所有探查,实则都是在攻击这层『囚笼』,自然触发其反噬。”
  他看向古河长老。
  “此物真正的药性,便是滋养、安魂、定心。尤其对因情绪剧烈波动、走火入魔、或修炼某些邪功导致的神魂损伤,有极佳的修復效果。”
  “至於那点被污染后產生的『七情之气』…若处置得当,剥离、提纯后,或可入药,炼製某些激发潜能、短暂提升战意的特殊丹药,但副作用极大,需慎用。”
  话音落下,琼华厅內,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呆呆地看著宴桌上那株已然恢復本来面目的晶莹灵草,又看看神色平淡、仿佛只是说了件微不足道小事的苍尘。
  困扰丹塔十年,让数位长老道基受损的“无解之谜”…
  就这样…
  解开了?
  如此…轻描淡写?
  古河长老身体晃了晃,猛地后退两步,对著苍尘,竟是“噗通”一声,直接跪了下去!
  “天子…不,先生!请受老朽一拜!”
  他声音哽咽,以头触地。
  “十年困惑,一朝得解!老朽…替丹塔,替那几位受损的同门,拜谢先生大恩!”
  这一拜,情真意切,再无半分之前的矜持与审视。
  席间眾人,无不悚然动容。
  一位丹道泰斗,大圣级存在,竟对一尊者境小辈行此大礼!
  但无人觉得不妥。
  因为苍尘刚才展现的,已非简单的“天赋”或“体质”,而是一种直指本源、破解万法的…道!
  混沌之道!
  姜桓太子深吸一口气,缓缓站起身,对著苍尘郑重拱手。
  “今日方知,何为…天人。”
  “天子之能,本宫…嘆服。”
  苍尘看著跪在面前的古河长老,並未立刻让他起身。
  沉默片刻,他才缓缓开口。
  “此花本源纯净,確是安魂圣品。但被困『囚笼』十年,灵性有损。”
  “若想以其入药,炼製修復神魂的丹药,尚需一味药引。”
  古河长老猛地抬头:“何物?”
  苍尘目光扫过宴桌上那株晶莹的七色安魂草,又看向厅外无尽虚空,淡淡吐出一字。
  “心。”
  “以真心为引,辅以纯善念力,方可唤醒其沉寂灵性,炼出真正的…安魂圣丹。”
  “此丹若成,非但可治癒你丹塔长老之伤,其丹韵道泽,或可助人明心见性,抵御心魔,价值…无可估量。”
  古河长老浑身剧震,眼中爆发出前所未有的精光。
  他再次深深拜下。
  “老朽…明白了!”
  “多谢先生…指点迷津!”
  他抬起头,看向苍尘的眼神,已如同看待丹道圣贤。
  “先生于丹塔,恩同再造。日后但有所需,丹塔上下,任凭驱策!”
  苍尘这才微微抬手。
  “长老请起。”
  “一株花而已,也配称无解?”
  他语气平淡,却带著一种凌驾於万物之上的超然。
  “真正的无解,是人心,是大道。”
  “此花,不过…小道。”
  小道…
  眾人听著这平淡却霸气到极点的话语,看著那重新坐回席位、神色淡然的月白身影。
  心中,只剩下一个念头。
  此子…
  真乃神人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