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第11章
  林家向来只做正当买卖,鎧甲兵器私贩乃重罪,我们从来不敢沾染,何况大人所要数目如此之大。
  就算变卖全部家產,也凑不齐啊。”
  “原来林家做的都是正经生意。”
  林轩略显惊讶,隨即骂道:“看来是王清那小子胡言乱语。”
  “本官回去必当严查。”
  “大人,王府丞说了什么?”
  林镇天心中一跳,急忙追问。
  “没什么。”
  林轩语气平淡:“不过是几个州郡的官吏在狱中胡乱攀咬,说林家与胡羌部族勾结,走私军械,私开铁矿,还暗设了好几处兵器工坊。”
  “这是诬陷!”
  “纯属构祸!”
  林镇天猛地站起,面色发白,浑身气得发颤:“大人,林家是清白的,
  万万不可听信这些小人谗言。”
  三言两语之间,林轩竟將林家底细透了个明白,林镇天已顾不上思索对方如何得知。
  “不错。”
  林轩点头:“我也相信林家主定然清白。”
  “然而——”
  他摇了摇头:“指认林家主的人为数不少,若本官不认真追查,只怕难以服眾。”
  “既然林家主问心无愧,查一查倒也无妨。”
  “自然不怕查。”
  林镇天后背冷汗涔涔。
  “还有人告发林家主暗中蓄养私兵。”
  林轩侧首思索,似记不真切:“是九百还是两千来著……哦,似乎是一千左右。”
  “绝无此事!”
  林镇天脸色惨白。
  私养兵卒、暗设工坊、开採铁矿、勾结胡羌、走私军械——
  这些罪名无论哪一条,都足以招致灭门之祸,严重者甚至株连亲族。
  林镇天再糊涂也明白,林轩今日主要目的並非討要银两,
  而是前来警示敲打。
  更让他忐忑的是,林轩手中是否握有实证。
  但他不敢冒险,
  因为即便没有证据,只要林轩有意,证据便必然会出现。
  眼前这位可不同於以往几任太守,能任人摆布。
  倘若真惹怒了他,调来北凉大军,或许未必能立刻扫平胡羌,
  但要收拾林家,却是绰绰有余。
  莫说区区一个林家,纵然是十个林家加在一起,也抵不过对方弹指之力。
  林镇天心中思绪翻涌,最终只得默默嘆息,此番必须俯首。
  若不低头,唯有绝路一条。
  “大人,那些纯属无稽之谈。”
  林镇天面露无奈:“皆是些小人嫉妒,刻意诬衊我与林家。”
  “那私养兵卒之事也是虚构?”
  林轩微微抬眼。
  “林家確有一支近千人的护卫队伍,但仅为商队出行时防备山匪劫掠与胡羌游骑。”
  林镇天迟疑少许,仍选择了如实相告。
  “原来是这样。”
  林轩状似明了:“我也觉得,像林家主这般忠义之人,怎会私自蓄兵。”
  “那铁矿、兵器工坊,与胡羌部族往来之事,想必也是谣传了?”
  “只是有几处小工坊,打造些兵器供护卫使用罢了。”
  林镇天含糊地解释道。
  “无妨。”
  “我能明白。”
  林轩轻轻頷首。
  “至於与胡羌部族的往来……”
  林镇天苦笑:“经商之人,有时也身不由己。
  若不交易,对方便会动手强夺。”
  “可以理解。”
  林轩再次点头。
  “但这类生意日后还需谨慎,否则即便我这太守有意维护,人言可畏,眾口鑠金,若是消息传到清凉山,义父追究起来,我也难以交代。”
  “绝不再做。”
  林镇天立即表明態度:“从今往后,林家绝不与羌胡部族交易。
  林家亦是燕郡子弟,与胡羌部落有深仇大恨。”
  “生意嘛,该进行仍可进行。”
  林轩淡淡一笑:“但最好让我知晓。”
  “多谢大人。”
  林镇天心中微动,看林轩的態度,似乎並非要剷除林家,倒更像是欲將其收归麾下。
  倘若能依附於林轩这位燕郡太守,林家或许真能更进一步。
  “我所要的兵器可有困难?”
  林轩问道。
  “绝无问题。”
  林镇天连忙应道:“即便困难重重,半月之內,草民也定將大人所需的马匹备齐送回。”
  “甚好。”
  见这位林家主如此懂事,林轩脸上露出笑意。
  “为大人尽忠,为燕郡百姓尽力,本是分內之事。”
  林镇天咬牙道:“这批兵器林家分文不取,且愿另献十万两白银予大人,以充军备。”
  “林家主深明大义。”
  林轩讚许道。
  “说吧,你有何所求?”
  他眉梢微扬:“只要合乎情理,我皆可应允。”
  林镇天心中一块石头落地,知晓此番赌对了,便躬身抱拳:“林家中有不少健儿,自幼习武,精通刀枪棍棒,骑射亦不逊色。
  恳请大人给予机会,容这些子弟入伍从军,从小卒做起,为大人效力。”
  “准了。”
  林轩应允,此求並不过分。
  “大人,草民还有一个不情之请。”
  “讲。”
  “草民有一小女,年方十八,尚未婚配,性情温婉,自幼学习琴棋书画。
  听闻大人至今未娶……”
  林镇天小心观察著林轩的神情。
  “送到太守府,做个侍女罢。”
  林轩神色平静无波。
  林家尚无资格与他联姻。
  “多谢大人。”
  林镇天心底泛苦,却也自知分寸,不敢强求,能作侍女已是幸事。
  至少有机会常伴林轩左右,將来未必没有可能。
  “大人,已命人备好酒宴,还请大人移步。”
  “不必了。”
  林轩起身:“天色已晚,府中公务繁多,不便久留。”
  “林家主,日后尽心为北凉效力,本官不会亏待於你。”
  话音落下,他將腰间那柄细长的凉刀取下搁置:“这把刀,便留在贵府了。”
  “谢过大人。”
  林镇天当然懂得此话的深意,安分守己,自有好处;若是妄动心思——
  这柄凉刀便会取走林家满门的性命。
  他恭敬地托起凉刀,一路將林轩送至府门外,望著那两百骑影渐行渐远,最终隱没於迷濛雨雾之中。
  直到此时,这位林家家主方缓缓吐出一口气,额间不知何时已沁满细密汗珠。
  “当真慑人。”
  他低声自语。
  “確实令人心悸。”
  身旁的白衣剑客出声应和。
  “祥青,你可探出林轩的底细?”
  林镇天问道。
  “无论是林轩还是他身边的黑衣隨从,我都远非其敌。”
  名为祥青的中年剑客摇头:“倘若动手,恐怕我连剑都来不及出鞘。”
  “竟有如此悬殊?”
  林镇天心头一凛。
  这位剑客跟隨他多年,其实力深浅他了如指掌,自己数次遇险皆赖其相救。
  即便放眼燕郡武林,能稳胜祥青者,至多不过两三人。
  “深不可测。”
  中年剑客頷首,面上掠过一丝余悸。
  “如此看来,此番抉择並未有误。”
  林镇天喃喃低语:“我林家……或將迎来青云直上之机。”
  “父亲。”
  一道清越嗓音自身后传来。
  林镇天回首,见一位二八年华的少女正望著他。
  少女身披碧色长裙,宛如初绽清荷,眉目间却凝著淡淡愁绪。
  “韵琴。”
  林镇天目光微黯。
  “您当真要將我送入太守府为婢?”
  林韵琴轻声问道,神情恍惚。
  “嗯。”
  林镇天强自侧过脸去:“莫怨为父……为了家族,唯有此法。”
  “……好,我去便是。”
  林韵琴苍白一笑。
  当日黄昏,林轩返回太守府。
  三日后,林镇天亲自將女儿送至府中。
  区区一名侍婢,並未引起林轩过多留意,亦掀不起什么波澜。
  但林家需要这样一位女子,以此维繫与林轩的关联。
  夜深
  书房內
  灯烛明灭
  林轩正垂首批阅各县呈递的文书,王清已先行审阅,他仅作覆核。
  “公子,请用参汤。”
  有侍女叩门而入。
  “晴儿何在?”
  他未抬头,隨口问道。
  林韵琴身子轻颤,眼眶微红,强忍屈辱答道:“沐晴姐姐正忙,命我前来送汤。”
  今夜林韵琴衣著单薄,轻纱长裙下肌体若隱若现,周身縈绕淡香,薄施粉黛的面容皎如白玉。
  一双柳眉弯弯,明眸似水,尤其此刻含愁带怨之態,更显楚楚动人。
  然而林轩却似浑然未觉,接过汤碗便道:“且回去歇息罢。”
  林韵琴退出书房,行至廊下,望著夜风中摇曳的竹影,心中淒楚愈浓。
  数日前,她尚是林府千金,锦衣玉食,十指不沾尘泥。
  而今却沦为他人婢女,不仅需操持杂役,更依父亲所言作此装扮主动示好,那人却连一眼都未细看。
  这般落差太过剧烈,令林韵琴难以承受。
  她自问容貌並非不堪——
  燕郡权贵子弟,谁人不愿求娶这位林家明珠?
  “何事伤神?”
  沐晴悄然来到她身后,为她披上外裳:“夜风寒凉。”
  “晴姐,公子……让我出来了。”
  她转身伏在沐晴肩头,满腹委屈骤然决堤,泪落如雨。
  劝慰林韵琴回房安歇后,沐晴步入书房。
  她先添足灯油,沏好热茶,继而走到林轩身后,为他轻轻揉按肩颈。
  “还是晴儿最懂我。”
  林轩放下笔,望著窗外渐沉的暮色,心中一片安寧。
  “公子,若要让林家真心归附,恐怕还需对韵晴多加亲近。”
  沐晴的声音轻柔,却字字清晰。
  “刀虽锋利,能取人命,却断不尽人心贪念。”
  “公子若想在燕郡立足,林家不可或缺。
  若只知施威,只怕难以收服人心。”
  “我明白你的心意。”
  他转身握住沐晴的手,指尖在她掌心轻轻一按,隨即蹙眉:“手都不如以往细嫩了。
  府里下人眾多,何必事事亲为?交代他们便是。”
  “公子又在顾左右而言他。”
  沐晴面颊微热,佯装不悦。
  “哪有。”
  林轩含笑摇头:“区区林家,还不值得我费心周旋。
  若他们安分,自有好处;若不知进退,灭门也不过顷刻之间。”
  “明日我要离府数日。”
  “短则七八天,长则半月便回。”
  “公子是要在燕郡境內巡视?”
  沐晴抬眼问道。
  “正是。”
  林轩頷首:“舆图再详,终是死物。
  亲眼看过的山水、小径、村落,才真正属於自己。
  有时一处浅滩、一道丘陵,便是决定胜负的关窍。”
  “郡衙事务已交代子远,府中诸事,便託付给你了。”
  “公子放心。”
  烛火熄去,夜雨渐沥。
  房中偶有细语轻响,似有温情浮动。
  天未全亮,林轩已轻装出行。
  未带田虎与兵卒,只携掩日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