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第52章
  “你这散心可散得真够远的。”
  林轩眼梢微扬:“义父未派你领兵,心头不痛快了?”
  “嗤。”
  陈芝报不以为然:“你也太小看我了。”
  “你这张嘴还是如此不饶人,难怪兄弟几个里头,没谁与你亲近。”
  陈芝报反唇相讥。
  “说得好像其余几人就与你交好似的。”
  林轩立刻回敬。
  陈芝报闻言失笑,忽然意识到,自己这位大义子与林轩这排行最末的七义子,境遇竟颇有相似之处。
  “储禄山那庸才,也配执掌兵权?”
  林轩环抱双臂,双脚架在案上,讥誚道:“竟还妄想接手虎豹骑。”
  “你眼下处境堪忧。”
  陈芝报声音平静:“差不多已到性命攸关之时。”
  “你专程来燕郡,就为告知此事?”
  林轩凝视著他。
  “是。”
  “昔年你於同渊山救我一次,今日我还你一命。”
  陈芝报静默半晌,取过案上那柄飞刀,五指收拢,將其碾作铁屑。
  “此人乃北凉暗探。”
  他肃然道。
  “明白了。”
  林轩頷首。
  “还有別的话要说么?”
  “没有了。”
  陈芝报摇头。
  “上回是我,下一人便是你了。”
  林轩声调悠长:“可愿出来与我 ** 大事?你我联手,必能闯出一番天地。”
  “没那兴致。”
  陈芝报撇了撇嘴:“你自身尚且难保,还想拉我下水。”
  “哈。”
  林轩並未动怒。
  “前几日储禄山欲拿虎豹骑几名偏將立威,被我拦下了。
  可要將人送来你处?”
  陈芝报问道。
  “日后再说吧。”
  林轩眯起双眼:“储禄山这肥廝愈发猖狂,来日我定要活剐了他。”
  “公子,酸菜鱼备好了。”
  大盘儿在门外听见谈话声,止步通报。
  “端进来吧。”
  听得林轩吩咐,她才捧著酒菜入內,瞥见那白衣男子,自然认得是谁。
  却未多问,亦无多余神色,只作未见。
  “大盘儿,守好院子,莫放人进来。”
  “是。”
  大盘儿退去。
  “尝尝吧。”
  林轩斟满酒,拿起碗筷道:“依你的性子,此后重逢,恐怕便得兵刃相向了。”
  陈芝报举杯饮尽,面露涩然:“义父行事渐失分寸,麾下弟兄皆感心寒。”
  “林轩,他日再见,你我好好比试一场。”
  陈芝报搁下酒杯:“且看是我这白衣兵仙高明,还是你这镇北大將军、天下第一猛將更胜一筹。”
  “好。”
  林轩点头。
  “同渊山救命之恩已还,从此你我互不相欠。”
  陈芝报起身离座,步入夜色,转瞬无踪。
  “掩日。”
  林轩面色倏寒,眼中杀机流转。
  “公子。”
  掩日从厅堂暗处悄然现身。
  “去伏龙卫走一趟,將铁扎木严密监视,稍有异动,立即回报。”
  “遵命。”
  掩日奉命离开。
  “父亲大人,您这步暗棋布置得著实深远。”
  林轩低声自语。
  若非陈芝豹透露风声,恐怕自己至今仍被蒙在鼓里;那支作为后备力量的三卫精锐骑兵,若在紧要关头反叛,对燕郡造成的衝击將无法估量。
  其后果甚至比北莽铁骑攻破天陷关更为严重。
  依据他对陈芝豹的认知,对方並不屑於用虚假情报欺瞒自己。
  看来北凉確实打算以燕郡为饵,意图一举两得,既吞併燕郡,又顺势围歼北莽大军。
  但林轩绝非束手就擒之人。
  想要取他性命,未尝不可。
  前提是对方具备相应的本事。
  强抑心中愤懣,他用过夜宵,拭净嘴角,便朝后院行去。
  书房灯火未熄,两位女子正专注批阅文书,见他入內,皆停下手中事务。
  “公子。”
  “韵琴,夜已深了。”
  林轩轻抚林韵琴纤腰,含笑道:“早些安歇吧,若累坏了身子,我难免心疼。”
  “好。”
  林韵琴领会言外之意,悄然退出书房。
  “公子有何要事?竟需支开琴妹。”
  沐晴儿神色肃然。
  “伏龙卫內藏有北凉暗探。”
  他落座沉声道。
  “何人?”
  沐晴儿面容微变。
  “铁扎木。”
  林轩道:“我已命掩日暗中监视,但我怀疑三卫之中,北凉暗线远不止铁扎木一人。”
  “此人在拓跋部族声望颇高,当初亦是首个向我等归顺的拓跋首领。”
  沐晴儿心生余悸:“若我等与北莽交战之际,此人登高一呼,燕郡危在旦夕。”
  “幸而察觉尚早。”
  林轩頷首。
  那位义父手段果然老辣,竟连草原之上也布下暗桩。
  “顺藤摸瓜。”
  他冷然道:“务必將三卫与燕郡境內所有北凉暗探悉数揪出。”
  “明白了。”
  沐晴儿领会公子意图,轻声道:“此事公子不必劳心,交由妾身处置便可。”
  “晴儿办事,我最是安心。”
  伸手將晴儿拥入怀中,感受那份温软,只觉气血隱隱翻涌。
  指尖轻挑裙裾,他双目微睁:“好晴儿,竟如此大胆。”
  “才没有呢。”
  沐晴儿双颊晕红,细声道:“还不是因公子偏爱这般。”
  “咳,说得是,如今我更为欢喜了。”
  林轩唇角微扬,顺势拂灭烛火。
  三月將尽
  北莽二十万大军完成集结,浩荡南进,直指凉燕边境。
  十余万铁骑驰骋原野,走兽飞禽惊惶四散,即便相隔数十里,仍能感受到席捲而来的凛冽杀气。
  “八百里加急!”
  “稟大將军,北莽军已抵西河州。”
  “稟大將军,北莽军距断龙关仅八百里。”
  探马一日三报,镇北大將军府戒备森严,披甲士卒昼夜巡防。
  隨著北莽大军日益逼近,燕郡全境皆笼罩於战云之下。
  “八百里加急!”
  “稟大將军,乱石城来信,朵顏三部正在调集兵马。”
  “稟大將军,北凉军朝西北防线收缩。”
  北莽压境,朵顏三部蠢蠢欲动,北凉更主动將东线兵力后撤。
  虽早有所料並预作部署,但当一道道军情传至將军府时,眾將神情仍显凝重。
  “徐跛子当真……”
  “毫无道义可言。”
  孟蛟怒声斥骂。
  “枉费弟兄们多年为他捨命效忠。”
  “且不提往事,单是当年拒北城血战,若非大將军扭转危局,他这北凉王之位岂能坐稳至今?”
  “难怪养出个痴傻的。”
  孟蛟的斥责声连绵不绝。
  “这就是天理循环。”
  “苍天有目。”
  “令他腿脚不便。”
  正厅之中
  在场诸人均是面露无奈,林轩同样忍俊不禁,待孟蛟宣泄完毕,他才出言制止。
  转向诸葛青问道:“罗文通是否已抵达朵顏三部?”
  “即將到达。”
  诸葛青回应:“明晨之前必能赶到。”
  “倘若他能以口舌之利说服朵顏三部,便是立下显著功劳。”
  林轩合目凝神,继续休憩。
  几位谋士则持续商议,推敲是否尚有其他未料之变数,用兵之道正是如此。
  临机应变固然关键,然则应对如此重大战事,必须谋定而后动。
  须將一切潜在变故悉数考量周全,唯此方能常保胜利。
  林轩颇为幸运,招致帐下的这些谋士均具实学,至少目前观之,才能皆属上乘。
  至於究竟高明至何程度,待此战落幕自有分明。
  “大將军,府外聚集了一眾百姓,执意求见您。”
  將军府的护卫首领疾步入內稟报。
  “要见我?”
  他面露讶异:“来者是哪些人?”
  “似乎是郡內各县的乡老与里正。”
  首领答道。
  “且去一见。”
  他起身向外行去。
  镇北大將军府外
  聚集了不下百余人,皆是年长者,手中一致握著细长的朴刀。
  四名守门兵士正对一位白髮老者进行劝解。
  “你们这些年轻人,怎的听不明白。”
  老者神色焦躁,以朴刀撑地,高声言道:“今日若不见到大將军,我们绝不离去。”
  “老伙计们,你们说是不是。”
  “正是,不见大將军,我们便在此守候。”
  “绝不离开。”
  这些年长者虽已暮年,却个个声如洪钟。
  “李里正。”
  兵士肃容道:“此处乃镇北大將军府,岂容喧譁。”
  “我不管这许多。”
  老者索性盘膝而坐,道:“我们定要面见大將军。”
  数名府卫相视无言,不知如何应对。
  此时,將军府大门开启,林轩现身。
  “大將军。”
  “大將军”
  一眾乡老里正顿时目光炯炯,急忙自地上起身。
  “大將军,他们皆是从各处奔赴而来。”
  护卫低声说明。
  “无妨,退下吧。”
  林轩摆手示意,护卫隨即退避,他步下石阶,注视这些燕郡长者。
  人人皆过五旬,却个个神采奕奕。
  笑言道:“莫非府衙有何处置不当,竟劳诸位长者亲至將军府,为民陈情?”
  “大將军,府衙诸事皆妥。”
  李里正摇头:“唯有一事不当。”
  “何事不当?”
  他询问道。
  “为何不准我燕郡儿郎上阵杀敌。”
  李里正激昂道:“北蟒大军南侵,燕郡危殆,我郡壮士无数,皆欲斩蛮雪恨,可各县衙署竟拒不接纳,我等无奈,只得冒昧前来向大將军討个公道。”
  “正是如此。”
  又一位花甲老者迈步而出,手持一柄锈跡斑驳的长刀,身形虽瘦,双目却锐利有神。
  “这两年来,大將军主持燕郡政务,对外扫荡胡羌部族,驱草原之敌於远方,对內减轻赋役,鼓励农耕,整肃吏治,使燕郡百姓得以安稳度日。
  桩桩件件,我等皆铭记於心。”
  老者情绪激动:“如今燕郡家家户户,谁不感戴大將军恩惠?”
  “可那些北蟒蛮族不愿让我们安生,我们当如何应对?”
  “与他们决一死战。”
  “豁出去了。”
  一群燕郡的老者情绪激昂。
  一位跛脚老者拄著刀站出来,声音鏗鏘有力:“我们落柳村共一百八十户,能上阵的青壮年还有一百二十三人。
  只要大將军一声令下,全村男儿绝不退缩。”
  “水鱼村能出九十八人。”
  “石鼓村有一百六十人。”
  “碾村可出两百人。”
  “枫叶村能出七十八人。”
  老人们纷纷上前请战,將镇北大將军林轩团团围住。
  “各位乡亲,请听我一言。”
  林轩抬手示意,周围才安静下来。
  “大家的心意我明白。”
  他提高声音说道:“但如今郡府库存的兵器、鎧甲和粮草有限。
  况且燕郡还有数万骑兵驻守,绝不会放任北蟒侵犯边境。”
  “大將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