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7章 萧羽之死
  天幕之下,光雨未歇。
  萧羽望著那些挡在皇帝身前的身影,脸上的怨恨几乎要凝成实质。
  他的眼睛赤红如血,他的面目扭曲如鬼,他的声音嘶哑得几乎不像人声——那是一个被命运拋弃、被自己拋弃的人,最后的、疯狂的嘶吼:
  “你们——你们都疯了!”
  他指著无心,又指向雷无桀,指向萧瑟,指向所有挡在皇帝身前的人,那手指都在颤抖:
  “你们身后这个人——他背叛了我们!”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尖锐得刺破漫天光雨:
  “他將所有一切都给了那些贱民!
  那些本该属於我们的东西——这个天下,这个帝国,本该是我们的!
  是我们!不是那些跪在地上刨食的螻蚁!”
  他猛地转身,指向天启城,指向那些推开窗户仰望星空的百姓,那声音里满是鄙夷,满是不甘,满是刻骨的恨意:
  “看看他们!
  他们配吗?
  他们配拥有这些吗?
  那些气运,那些本该属於我们的力量——全被他散了!
  全给了那些连名字都不会写的贱民!”
  雷无桀死死盯著萧羽,那握著心剑的手青筋暴起。
  他想开口,想骂回去,想一剑劈了这个疯子——可萧瑟按住他的肩,轻轻摇了摇头。
  萧羽没有停。
  他的目光转向无心,那赤红的眼睛里,恨意几乎要烧穿一切:
  “还有你!”
  他指著无心,那手指都在颤抖,那声音嘶哑得几乎要破音:
  “若是你没有出现——父皇最宠爱的孩子会是我!
  这个皇位会是我的!
  天下会是我的!
  帝国会是我的!
  甚至那如同神一般的力量——也会是我的!”
  他的声音在光雨中迴荡,如困兽之吼,如断弦之音。
  他望著无心,望著那张与自己有几分相似、却平静如水的脸,那恨意里,竟藏著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嫉妒。
  “你凭什么?
  你凭什么一出现就夺走了本该属於我的一切?
  你凭什么让母妃心心念念十几年?
  你凭什么——凭什么活得比我坦然?”
  无心没有反驳。
  他只是静静地望著萧羽,望著这个与自己流著相同血脉、却走上截然不同道路的人。
  那双眼睛里没有愤怒,没有鄙夷,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说不清的、淡淡的怜悯。
  那目光,像一柄无形的刀。
  萧羽被那目光刺得浑身一颤,那脸上的疯狂骤然凝固,隨即化作更深的暴怒!
  他猛地举起手中的短刃,剑身寒光凛冽,映著他那张扭曲的脸:
  “你——不许用那种眼神看我!”
  他嘶吼著,猛地持剑斩来!那剑快如闪电,直刺无心心口!
  “我不需要你的可怜!”
  剑光如毒蛇吐信,直取无心!
  就在这千钧一髮之际——
  一道身影,猛地扑了过来。
  那道身影很轻,很瘦,衣袂在风中翻飞如蝶。
  她的动作不快,甚至有些踉蹌,却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属於母亲的力量——她扑到无心面前,张开双臂,死死挡在他身前!
  是易文君。
  她望著那柄刺来的短刃,望著那个她亏欠了一生的孩子——萧羽。
  她的眼神里没有恐惧,没有愤怒,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悲伤,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说不清的、最后的恳求:
  “他是你的兄弟——”
  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叶,轻得像一声嘆息,却字字如锤,砸在萧羽心上:
  “你怎么可以这样?”
  短刃停在半空。
  剑尖距离易文君的心口,不过三寸。
  萧羽望著眼前这个女人——这个他恨了半辈子、怨了半辈子、却又在梦里喊了无数声“母妃”的女人。
  他的手臂在颤抖,那剑尖也在颤抖,那颤抖从指尖传到全身,从全身传到心臟。
  “你……你让开……”
  他的声音嘶哑,沙哑得像砂纸磨过铁板,那声音里满是挣扎,满是痛苦:
  “你让开!这不关你的事!”
  易文君没有让。
  她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站在两个儿子之间。
  她的眼眶泛红,泪水无声滑落,可她的脊背,却挺得笔直。
  “他是你弟弟。”她望著萧羽,一字一句,“你怨他,恨他,可你不能杀他。”
  洛青阳缓缓走到易文君身侧。他的脚步很轻,每一步却像踩在眾人心尖上。
  他望著萧羽,望著那个他曾经寄予厚望、曾经以为可以辅佐成器的赤王,那双素来冰冷的眼睛里,第一次露出如此复杂的神情——有失望,有痛心,还有一种连他自己都说不清的、父亲般的悲悯。
  “萧羽。”
  他开口,那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锤,“你母亲这辈子,亏欠最多的人是你。
  可你这一剑若是刺下去,你亏欠的,便是你自己的一生。”
  萧羽浑身一颤。他抬起头,望著洛青阳,望著易文君,望著无心,望著那些挡在皇帝身前的身影——望著这片光雨下的一切。
  他的目光从一个人身上移到另一个人身上,每移一次,那眼中的光便暗一分。
  他看到洛青阳眼中的失望,看到易文君眼中的泪水,看到无心眼中的平静,看到萧瑟眼中的漠然,看到雷无桀眼中的愤怒,看到司空千落眼中的厌恶。
  他看到所有人眼中,都没有他。
  没有人站在他身边。一个都没有。
  他的嘴唇开始颤抖,他的手指开始颤抖,他的整个人都在颤抖。
  那不是恐惧,是绝望——是一个人终於意识到自己被全世界拋弃时,从骨髓里渗出来的、彻骨的寒。
  “眾叛亲离……”
  他喃喃道,那声音轻得像一片落叶,轻得像一声嘆息,“原来这就是眾叛亲离。”
  他忽然笑了。
  那笑声很低,很低,像是从地狱深处传来的迴响。
  那笑声里没有疯狂,没有怨恨,只有一种彻骨的、深入骨髓的悲凉。
  他笑著笑著,眼泪就流了下来。那眼泪混著光雨,混著尘埃,混著他这一生的不甘、委屈、嫉妒、怨恨,无声地滑落。
  “我恨你。”
  他忽然说,那声音很轻,很轻,轻得像是在说一句再普通不过的话。
  所有人都愣住了。
  萧羽望著易文君,望著那个他叫了二十几年“母妃”、却从未真正拥有过的母亲。
  他的嘴角掛著一抹笑,那笑容很淡,却比哭还难看。
  “我恨你。”
  他又说了一遍,这一次,声音更轻,轻得像一个孩子在撒娇,又像一个老人在临终前的呢喃。
  易文君望著他,泪水无声滑落,嘴唇哆嗦著,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萧羽缓缓举起手中的短刃。
  那剑身在光雨中泛著冷冽的寒光,映著他那张苍白如纸的脸。
  他望著那柄剑,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满是自嘲,满是解脱:
  “这辈子,我爭过、抢过、算计过、疯狂过……到头来,什么都没爭到。”
  他顿了顿,那目光转向无心,望著那张与自己有几分相似、却始终平静如水的脸:
  “你贏了。你什么都没做,却贏了一切。”
  他又转向萧瑟,望著那个曾经一起读书、一起习武、一起长大的兄弟:
  “你也贏了。你被逐出天启十年,可父皇心里最疼的,始终是你。”
  他的目光一一扫过眾人,扫过那些曾经与他为敌、如今却连恨都懒得恨他的人。
  他忽然觉得累了,前所未有的累。
  那种累不是身体的疲惫,是灵魂的枯竭——是一个人在深渊里爬了太久,终於承认自己爬不出去的绝望。
  “够了。”他轻声说,“够了。”
  然后,他举起短刃。
  那动作很慢,慢得像是在与这个世界做最后的告別。
  他的手腕翻转,剑尖对准自己的咽喉,那寒光映著他的眼,那眼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片从未有过的平静。
  “羽儿——!”易文君失声惊呼,猛地扑上前。
  晚了。
  “噗嗤——!”
  短刃划过咽喉,鲜血喷涌而出,那血在光雨中格外刺目,红得像火,红得像他这一生燃烧不尽的不甘。
  他的身躯摇晃了一下,像一株被风折断的枯木,像一盏燃尽灯油的孤灯。
  他的眼睛睁得很大,望著这片天空,望著这片光雨,望著那些模糊的、渐渐远去的身影。
  他的嘴唇微微翕动,那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轻得像一声嘆息,却让所有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我恨你。”
  他的目光,落在易文君身上。
  那是他这辈子,看她的最后一眼。
  那一眼里有恨,有怨,有不甘,有委屈——可那最深处,藏著的,是一个孩子对母亲永远的、求而不得的渴望。
  “砰——!”
  萧羽的身躯轰然倒下,砸在剑台上,溅起一片尘埃。
  鲜血从他的脖颈涌出,染红了身下的石板,染红了飘落的光雨,染红了易文君扑过来时伸出的手。
  “羽儿——!羽儿——!”
  易文君扑到他身边,双手颤抖著捂住他的伤口,那血从她指缝涌出,怎么都止不住。
  “母妃在这里……母妃在这里……你看看我……你看看我啊……”
  萧羽望著她,那双渐渐涣散的眼里,竟闪过一丝笑意。
  那笑意很淡,却像一个孩子终於得到了想要的糖果时,那种满足的笑。他的嘴唇翕动,想说什么,却再也发不出声音。
  他的眼睛,缓缓闭上。
  易文君抱著他的头,嚎啕大哭。
  那哭声撕心裂肺,那哭声里满是这二十多年的亏欠,满是这二十多年的思念,满是这二十多年想说却说不出口的、一句“母妃对不起你”。
  无心站在原地,望著那个与自己流著相同血脉、却从未真正相识的兄弟。
  他的脸上没有表情,可那双眼睛里的光,暗了。
  萧瑟望著那具倒在血泊中的身影,忽然想起很多年前,那个在稷下学院里,跟在他身后叫他“六哥”的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