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0章 赶尽杀绝
  归墟宫塌了。
  沈烟怔怔地立在坍塌的甬道口,看著前方那一线被裂隙撕开的天光。
  穹顶已经裂了大半,整座地宫正在缓慢地沉入地底,碎石如雨般坠落,每一块都带著千年符文的余烬,落在尘土中化作灰白的粉末。
  她身后是正在崩塌的归墟宫,身前是一片她从未见过的荒野。
  她跑了很久。
  殷蚀拽著她的手腕,力道大得像要將她整条手臂卸下来。
  她踉蹌著跟在后面,膝盖磕在碎石上,疼得浑身发颤,可她不敢停。
  身后那道紫雪剑的剑光追得太紧,紧到她每一次回头都能看见那抹凌厉的紫色划破烟尘,像死神掀开的袍角。
  “走。”
  殷蚀只说了一个字。
  他的傀儡身已经撑到了极限,肩胛处的裂纹正在扩大,细碎的粉末从他衣袍缝隙中簌簌落下。
  可他拽著她手腕的那只手依旧稳得惊人,像是用尽了最后一点力气在替她抓著一根绳子,绳子那头繫著她仅剩的生机。
  “殷蚀……你的身体!”
  沈烟的声音里带著哭腔,她的目光落在他肩胛处那道正在扩大的裂纹上,瞳孔骤缩。
  “你在碎!”
  殷蚀没有回头,也没有回答。
  他只是把她的手腕拽得更紧了一些,脚步更快了一些。
  桑庭柯在他们身后。
  他没有逃。
  他站在甬道坍塌的缺口处,背对著他们,像一堵正在碎裂的墙。
  紫雪剑的剑光在他面前亮起的剎那,他听见了北辰霽落地的声响。
  靴底踩在碎石上,轻而稳,带著一种不紧不慢的从容。
  “让开。”
  北辰霽的声音没有起伏,好似冰面下冻住的水。
  桑庭柯没有回答。
  他站在那里,纹丝不动。
  北辰霽不再说话。
  紫雪剑在他手中翻了一个极小的弧度,剑锋上流转著冷冽的紫芒,犹如夜空最深处那道劈开云层的电光。
  紫雪剑落下。
  那一剑太快了。
  快到桑庭柯甚至没有来得及有任何动作,快到他的傀儡身从正中被劈开的时候,碎屑还保持著站立的姿態。
  剑光从他眉心到腰腹切出一条极细的线,然后他的身体开始碎裂。
  从那条线开始,裂纹向两侧蔓延,犹如春冰在暖日中崩解。
  “哪怕只是一具傀儡,也著实碍眼。”
  北辰霽收剑。
  紫雪剑在他指间旋了半圈,归入鞘中,发出一声清越的錚鸣。
  他看都没有看一眼地上那堆正在散作灰烬的碎片,越过桑庭柯的残骸,朝著甬道更深处走去。
  紫光掠过,桑庭柯復生的傀儡身无声倒地。
  碎片还带著最后一点温热,在风中迅速变冷,散入尘埃。
  沈烟不知道桑庭柯已经没了。
  她只听见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碎裂响。
  她不敢回头。
  殷蚀拽著她的手腕又紧了几分。
  “別回头。”
  他说。
  “那是什么声音?”
  沈烟的声音在颤抖,她拼命想回头看,却被殷蚀死死拽著往前拖。
  “是不是桑表哥……是不是他……”
  两具傀儡,都是为她而炼製的,护主是他们的本能。
  但在她心中,桑庭柯是她唯一的亲人。
  “走。”
  殷蚀没有回答她的问题。
  他的声音依旧沙哑,却没有任何情绪的起伏,只是在重复同一个指令。
  他们穿过最后一道裂隙的时候,殷蚀忽然鬆开了她的手腕。
  她踉蹌了两步才站稳,转头就看见他站在裂隙口,身上那些裂纹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扩大。
  从肩胛蔓延到手臂,从手臂蔓延到指尖。
  他背对著她,像一尊正在缓慢碎裂的石像。
  天光从裂隙上方落下来,照在他的肩头,那些裂纹在光中闪著细碎的光泽。
  “走。”
  他说。
  沈烟张了张嘴,喉咙里却像是堵了一团浸了水的棉絮。
  “殷蚀!”
  她终於喊出他的名字。
  “你跟我一起走!”
  归墟宫的天光已经彻底散尽了。
  沈烟从密道尽头爬出来的时候,灰头土脸,髮髻散了大半,脸上还残留著方才被碎石划出的血痕。
  她瘫坐在荒野中,大口大口地喘著气。
  头顶是阔別已久的天空,蓝得不像真的,远处还有几只飞鸟掠过云层,鸣声清亮。
  她看著那片天,忽然笑了。
  笑声从喉咙里溢出来。
  她笑了一会儿,又安静下来,像一座被风吹空了的房子。
  她爬起来,拍掉衣袍上的尘土,將散落的碎发別到耳后,努力让自己看起来没那么狼狈。
  然后她听见了一道声音。
  “烟姐姐,这是要去哪里呀?”
  那声音清润动听,带著一种少年人特有的明亮,像是山间流泉撞在青石上溅出的水花,藏著一种让她脊背发凉的冷。
  她慢慢转过身。
  空桑羽就站在她身后不远处。
  他今日穿了一身银蓝长袍,衣袂在风中轻轻拂动。
  他生得极好看,眉目清雋,唇角掛著一抹人畜无害的笑意,像是春日午后恰好路过此处、顺手摺了一枝花。
  可他身后那只青鳞鹰王的翅膀正在缓缓展开,利爪在日光下泛著幽冷的光泽。
  “桑家就剩下你一个了。”
  空桑羽歪了歪头,语气里带著一种像是替她惋惜的温和。
  “一家人嘛,总要整整齐齐的。烟姐姐这样一走了之,是不是不太好?”
  沈烟的嘴唇微微颤抖了一下。
  她看著眼前这个少年,忽然想起从前在麟台猎场时那些世家公子们。
  他们看她的目光大多是温顺、迷恋的。
  可空桑羽看她的目光,从来都是这样的。
  清亮亮的,隔著一层薄薄的琉璃。
  她从前以为那是少年人的单纯,现在才知道,那是一种根本不在乎她死活的审视。
  “羽殿下。”
  她开口了,声音尽力维持著平稳,甚至挤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你非要赶尽杀绝吗?得饶人处且饶人,我们从前……相处得不是挺愉快的吗?”
  “是挺愉快的。”
  空桑羽点点头,甚至弯了一下唇角,那笑意温温柔柔的。
  他往前走了一步。
  “烟姐姐在麟台猎场的时候,说话最好听了。我当时就在想,这个人真有意思,明明每句话都是算计,却偏偏能说得像在替你著想。”
  他笑意不变,语气却凉了几分。
  “可惜了。你要是活著,就是对织姐姐的威胁,我这人最见不得,织姐姐受伤呢。”
  然后他偏过头,朝著青鳞鹰王的方向极轻地抬了抬下巴。
  “所以,烟姐姐,只能麻烦你,早登极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