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6章 十六岁生日快乐,愿你在湍流中发现美
  传统的量子化学,用的是波函数、哈密顿量、本徵值这些东西。
  而他想做的,是把这些翻译成几何的语言,流形、叶状结构、群作用、奇点理论、相交理论。
  如果这个框架能建立起来,那很多现在靠试错和近似解决的问题,可能会变成纯粹的几何问题。
  比如,两个分子之间的结合能,可能对应於两个拉格朗日子流形的某种相交数。
  化学反应的选择性,可能对应於哈密顿向量场的某些积分曲线的拓扑性质。
  催化剂的效率,可能对应於流形上某些奇点的指標。
  到那时候,计算化学的精度和效率,可能会有质的飞跃,不再需要靠庞大的算力去暴力求解,而是用几何的洞见直接得到答案。
  他在电脑上继续敲著:
  “设g为分子点群,李代数为g。自旋-轨道耦合对应於g上的某个2-形式,它破缺g到子群h。h由g中与该2-形式交换的子代数生成。分子轨道的稳定性能,可表示为g/h齐性空间上的某个特徵类的积分……”
  他越写越多,思路像开了闸一样涌出来。
  窗外的华盛顿安静下来,只有偶尔驶过的汽车打破夜的寂静。
  房间里只有键盘敲击的声音。
  不知道过了多久,顾清尘敲门进来。
  “还不睡?”
  肖宿抬头,看了看时间,已经凌晨一点多了。
  “快了。”他说。
  顾清尘走过来,看了一眼屏幕,密密麻麻的公式和文字。
  “明天还要出去玩呢,”顾清尘说,“別太晚。”
  肖宿点点头。
  ……
  12月27日的中午,华盛顿的阳光难得地慷慨。
  许铭的车开出来的时候,肖宿正站在酒店房间的窗前,看著对面屋顶上两只松鼠追逐打闹。
  那两只毛茸茸的小东西在光禿禿的树枝间跳来跳去,完全不顾这是零下好几度的冬天。
  “走吧,”顾清尘在门口招呼他,“咱们去吃饭。”
  肖宿点点头,套上羽绒服,跟著下楼。
  车开了大概二十分钟,停在一家叫“blue duck tavern”的餐厅门口。
  这是乔治城一带很有名气的馆子,主打新美式菜。
  装修是那种低调的精致,深色木质桌椅,开放式厨房,墙上掛著几幅抽象画,灯光调得恰到好处,既不会太暗看不清菜单,也不会太亮破坏氛围。
  顾清尘提前订了个靠窗的位置,透过玻璃能看到外面安静的街道和偶尔走过的行人。
  “这家店的烤鸭是一绝,”顾清尘一边翻菜单一边介绍,“还有芝士通心粉,看著普通,但吃起来能让你怀疑人生。”
  陆佳木在旁边拆台:“你每次请人来这家都推荐芝士通心粉,收了多少gg费?”
  “纯良心推荐,没收一分钱,”顾清尘一本正经,“等会儿上来你们就知道了。”
  肖宿坐在靠窗的位置,看著窗外的风景,听他们閒聊,偶尔被问几句,他都一一回答,但话不多。
  菜陆续上来。
  烤鸭確实不错,皮脆肉嫩,配著酸甜的梅子酱。
  芝士通心粉表面烤得金黄焦脆,用叉子戳下去,还能拉出长长的芝士丝。
  还有一道煎扇贝,厨师火候控制的恰到好处,表面微焦,里面还是嫩的。
  几个人边吃边聊,话题从数学跳到材料,又从材料跳到了陆佳木在mit的日常。
  “实验室里那些人,表面上都是正经学者,私底下一个比一个奇葩。有个德国来的博士后,每天下午三点准时端著咖啡到公共区域,逮著谁就跟谁聊哲学。还有个印度小哥,代码能力逆天,但除了代码啥都不关心,上个月实验室消防演练,警报都响了,他戴著耳机盯著屏幕一动不动,差点就被保安抬出去了。”
  一旁的许铭放下茶杯,:“哦?陆教授,您说的那个人,是不是之前在《nature communications》上发表过代数几何与机器学习结合论文的那位?”
  “就是他,天赋异稟,代码逻辑也很严谨,就是性子太钻牛角尖了。”
  顾清尘笑得挺开心:“你这过得挺热闹啊。”
  “热闹是真热闹,累也是真累,”陆佳木嘆了口气,“卷得不行。”
  顾清尘笑著摇头:“这氛围,现如今学术圈国內外都差不多。”
  肖宿安静地吃著饭,偶尔抬头听他们说话。
  一顿饭吃了一个多小时,盘子见底,话题也聊得差不多了。
  许铭看了看手机,又看了看顾清尘,眼神里带著点“差不多到点了吧”的询问。
  顾清尘微微点头,然后招手叫来了服务员。
  “你好,我们之前订的那个……”
  服务员心领神会,笑著点点头,转身离开。
  过了大概五分钟,服务员回来了。
  手里托著一个小蛋糕。
  没有夸张的装饰,蛋糕巴掌大小,圆形,表面淋著一层浅金色的焦糖,点缀著几颗新鲜的覆盆子,旁边插著一根细细的蜡烛。
  蜡烛还没点燃,在烛托里安静的立著,带来一点小小的仪式感。
  肖宿愣住了。
  他转过头,看向顾清尘。
  顾清尘笑著,眼里带著点温润的光:“生日快乐,小宿。”
  陆佳木跟著举杯:“十六岁了!生日快乐啊!”
  许铭也笑著拍手:“生日快乐啊小天才!”
  肖宿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他看著那个小蛋糕,看著那根没点燃的蜡烛,看著面前三张真诚的笑脸,脑子里忽然有些空白。
  生日?
  今天是他生日?
  他快速在脑海里搜索了一下日期——12月27日。
  是的,12月27日。
  確实是他生日。
  以往每年的生日都是晚上,奶奶和妈妈会带著去三叔公家里烧蛋吃,生日蛋糕是不兴的。
  肖宿看著面前那个小小的蛋糕,忽然不知道该怎么反应。
  他瞪大了双眼,和面前的蛋糕面面相覷,难得有些无措。
  许铭悄悄用手机拍下了这难得一见的一幕。
  这么有趣的画面,老师肯定也很感兴趣。
  顾清尘笑著拍了拍肖宿的肩膀,让他放鬆下来。
  转身从口袋里掏出了一个扁扁的、包装得很精致的礼物盒,轻轻推到肖宿面前。
  肖宿看著那个礼物盒,盒子不大,长方形的,深蓝色的包装纸上繫著一根银灰色的丝带。
  里面是一本书。
  封面是深蓝色的硬壳,上面印著烫金的英文標题:
  “the navier—stokes equations: a mathematical analysis”
  《纳维—斯托克斯方程:数学分析》。
  肖宿的手指轻轻抚过封面,然后翻开扉页。
  一行飘逸的字跡跃然眼前:
  “to young explorers of the unknown—may you find beauty in the turbulence.”
  ——peter constantin
  “致未知领域的年轻探索者们——愿你们在湍流中发现美。”——彼特·康斯坦丁。
  彼特·康斯坦丁。
  这个名字在偏微分方程领域几乎无人不知。
  他是普林斯顿大学数学系教授,非线性偏微分方程领域的绝对权威,ns方程研究的世界级专家。
  这本书是他2018年的代表作,被公认为是这个领域最深刻、最系统的著作之一。
  而湍流,就是ns方程最难的部分。
  那个混沌的、看似无序的、让无数数学家折戟的现象。
  康斯坦丁研究了一辈子湍流,最后写下的祝福,竟然是希望后人能从中“发现美”。
  他的脸上不由自主的露出了一个明媚的笑容,还带著一股稚气。
  当然並不是因为这本书,这本书他之前研究ns方程的时候就已经看过了。
  也不只是因为老爷子美好的祝愿。
  肖宿从来都不在意这些。
  他真正高兴的是:这是顾叔叔送给他的生日礼物。
  顾叔叔知道他在意的什么,他能读懂他。
  这让那些祝福也变得珍贵了起来。
  肖宿脸上的笑容越来越大,周围三人都能从他身上感受到一种欢乐分子,正在一下一下的跳动。
  “谢谢顾叔叔,”他说,声音比平时活泼了一点,“很喜欢。”
  顾清尘点点头,没说什么,眼角也不由自主的弯了。
  康斯坦丁教授脾气古怪是出了名的。
  据说他在普林斯顿上课,经常讲著讲著就陷入沉思,然后对满教室的学生说“我需要一个人想想”,就转身走了。
  给陌生人签名这种事,他是从来不乾的。
  想要他的签名,要么是多年的老朋友,要么是有足够分量的人引荐。
  顾清尘也是託了好多人才要到的。
  不过,能让肖宿笑一笑,无论多辛苦都值得了。
  只是心里忽然涌起一阵奇怪的感觉。
  十六岁。
  这孩子才刚满十六岁。
  周氏猜想、辛几何框架、孪生素数……
  隨便哪一件拿出来,都是別人一辈子都够不到的成就。
  可他也就用了这一年。
  一年前,这孩子第一次出现在京大时还是那么稚嫩。
  那时候谁能想到,一年之后,他会站在普林斯顿的讲台上,让德利涅、法尔廷斯那些数学界的巨人起立鼓掌?
  有时候顾清尘看著他,会觉得不真实。
  甚至有时候顾清尘还有有一种自我的认知错误,他半辈子的研究真的有必要吗?
  这种自我怀疑毫无疑问是痛苦的。
  但这一刻,看到肖宿的笑容,他又觉得这些都要不重要了。
  这还是个孩子,是需要他呵护的孩子。
  陆佳木在旁边起鬨:“来,点蜡烛!”
  他从服务员那里借来打火机,啪地一下点燃了那根细细的蜡烛。
  橘黄色的小火苗在午后的光线里跳动著,映在肖宿的瞳孔里,像两颗小小的星星。
  “许个愿!”顾清尘说。
  肖宿看著那根蜡烛,沉默了一会儿。
  许愿?
  许什么愿呢。
  看著面前三个人期待的眼神,他闭上了眼睛。
  过了几秒,他睁开眼,凑过去,一口气吹灭了蜡烛。
  “好!”陆佳木带头鼓掌,“生日快乐!”
  许铭笑著问:“许的什么愿?能说吗?”
  肖宿想了想,摇摇头。
  陆佳木可惜的嘆了口气,他还真挺好奇的。
  可惜,这孩子强势的可怕,说一就是一,很少人能改变他。
  好好奇啊……
  服务员把蛋糕切开,每人分了一小块。
  蛋糕是焦糖海盐味的,甜里带一点点咸,不腻,很好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