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昔拉的守望天使
  客厅的灯还亮著。
  玩具、礼物箱、墙上的涂鸦一个不少,就好像生日会刚布置到一半,而主人就向著宾客露出了獠牙。
  男人迈著沉重的脚步,一步一步的逼近著。
  而那无脸女子却转过身,嘴里哼起了安眠曲。那调子很轻,却让人越发的昏昏欲睡。
  苏小小咬住了舌尖,试图用痛觉让自己清醒一些。
  “该死,真麻烦。”陶餮不耐烦的抱怨著,今晚的麻烦事实在太多了,一件又一件的,让他的肚子越来越,饿了。
  下一秒,那个拿针筒的男人抢先行动,他抬手一挥,黑砂像风一样扑过来,直接往陶餮胸口上砸。黑砂里夹著一阵尖锐的“嗡嗡”声,像无数细小的砂砾在磨刀。
  陶餮没退。
  他双臂交叉往前一顶,硬生生把那股黑砂风压住。砂砾撞在他手臂上,炸开一圈黑雾,却没把他逼回去半步。
  “站住。”他低声骂了一句,也像是在提醒自己,得认真一点了。
  母亲的歌声突然拔高了一点点。
  苏小小只觉得动作慢了半拍,沉闷的歌声涌入脑中,让她整个人感觉昏昏沉沉的。
  陶餮余光扫到她了,他的眉头一皱,真是麻烦。
  黑砂风暴里,有几缕砂砾衝著苏小小这里缠绕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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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可那几缕黑砂刚刚到了她身前一尺,就好像撞上了上位者一样,立刻偏开,从她肩旁滑了出去,转头扑向陶餮。
  苏小小也感觉到了,就好像是对方不敢……不敢碰她一样。
  她愣了一下:为什么?
  陶餮也觉得几分奇怪,但是现在不是追究这个的时候。他只是把手臂向前交叉,顶著黑砂再往前踏一步。
  父亲的喉咙里发出一声怪笑,针筒横扫,想把陶餮拦腰挑开。
  陶餮侧身一闪,右手扣住对方抓针筒的手,然后猛地一扯。
  父亲的身体被带得一个踉蹌,脚下没站稳,瞬间失去重心摔进沙发一侧。
  然后陶餮並没有浪费时间,他抬手五指一张,“焰飞流矢。”
  五只火焰箭矢从他掌心里射出去,直接轰在客厅侧门的门框上。
  门被炸开一大块,外面的走廊一下子露出来。
  陶餮头都没回,直接衝著苏小小耳边喊道:“你先走!”
  苏小小一愣,她以为陶餮要保护她撤离:“陶先生?”
  “开灵视。”陶餮打断她,“去找妮娜藏身地,这里我来挡著。”
  他抬手又是几发火矢,把父亲压回了沙发旁。
  “找到后,对她说,我抓到你了,不然游戏不结束,我就得一直跟他们耗下去!”
  那个母亲忽然加入攻势,她猛地往苏小小这边扑来。
  陶餮抬手一甩,又是一击深渊术式甩出。
  “封之四,千狱火禁。”
  火链从他指间窜出,像一条火蛇横在母亲脚前。火链再一抬,阻断了那女人追击苏小小的企图,逼得她只能绕著火链走。
  母亲一声尖叫,黑砂从她身上猛烈爆炸开来,她想用黑砂来衝散火链。
  火链被撞得乱晃,却没断。
  陶餮对苏小小喊道:“记住!別信深渊!好了別浪费时间哭哭啼啼了,快点!”
  他说完,嘴角还扯了一下,像是在嘲讽,也像是在挑衅:
  “你们两个?死了还这么麻烦?看起来叛逆女儿你们生前也不省心吧。”
  父亲怒吼著衝上来,针筒再次刺向陶餮。
  陶餮迎著上去,肩膀一顶,把他顶回去,“还不快去!”
  苏小小终於回过神,她咬牙转身,衝进被炸开的侧门。
  身后立刻传来砸墙的声音,家具倒地的声音,还有那首安眠曲断断续续的哼唱。
  她不敢回头,她只能跑。
  客厅里,那对夫妇已经不在乎战场少了个目標了。
  男人再次低吼,针尖直取陶餮胸口。
  陶餮侧身一闪,右手扣住他手腕,顺势往前一带,那男子整个人被过肩摔砸进沙发里,沙发弹了一下,靠背直接塌下去半边。
  陶餮没急著补刀。
  他一脚踩住那男人的肩,掌心按地,火纹在指缝间一亮。
  “禁之四,流火拂晓。”
  流火从地板缝里蔓延出来,像拂晓晨曦的余烬,炙烤著男人发出痛苦的哀嚎。
  “別乱动。”陶餮的语气很平静,“別把房子也点著了。”
  话音未落,那女人动了。
  她贴著地滑来。黑砂在她掌心涌动,凝成细长的刃,从地面掠过,直接切向陶餮脚踝。
  陶餮脚尖一点,整个人向后滑半步,黑刃擦著鞋底过去,地板劈砍出几道黑色腐痕。
  紧接著,那女人又將黑砂凝结成矛型,直接朝著陶餮的脸射来。
  陶餮偏头,矛尖擦著他耳侧飞过,钉进墙里。黑砂骤然绽放,整个墙壁被死亡的气息腐蚀,瞬间变得暗淡,仿佛稍微一碰就会化为腐灰一般。
  陶餮摇摇头,“真是危险啊,这是深渊的死亡术士吧?黑死之徒的搜魂矛钉?”
  陶餮一边调笑著,一边挥手,火链再次窜出,朝那女人手腕缠去,想要把她拖住。
  那女人毫不在意,黑砂在她漫捲废物著,硬生生把火链弹开。
  沙发里传来一声沉闷的咆哮。
  “玛丽安!”
  男人这是已经起身,明明刚刚还在流火拂晓压制著,但是他依然可以强行抬手,指尖结印。黑砂从他掌心挤出,压缩成一团黑色的光球。
  下一秒,
  黑色光球猛然如同大炮一样轰出。
  陶餮骂了一句:“操。”
  他鬆开火链,脚下一蹬,整个人侧跳出去。黑光炮擦著他刚才的位置砸过去,墙面直接炸开一个大洞。
  陶餮刚落地,就看见那女人已经贴近他的脚边。
  她的黑砂刃交叉扫来,似乎想把他控制在原地。
  “埃利奥特!”她声音非常急切,“杀了他。”
  埃利奥特站了起来,他像一堵墙压过来。
  陶餮连续退了两步。
  他鞋底在地板上刮出一道长痕。
  他的喉结动了一下,舌尖无意识地舔著嘴唇,肚子开始咕咕叫唤著。
  他饿了,但是他压住了那股饿意。
  他在心里骂:该死,在拖下去,我快要压不住了。
  陶餮抬眼看向走廊方向,低声咒骂出声:
  “苏小小还没找到吗?”
  走廊里,苏小小慌张的跑著。
  她打开灵视,黑砂这一次却失去方向。
  她听见客厅那边战斗的声响,但是,她不敢停。
  她更不敢回头。
  她害怕,害怕陶餮失望的眼神,仿佛再说:你只不过是个拖后腿的。
  她把门一扇一扇的推开,她眼睛发酸,她的脑子发胀。
  苏小小是在儿童柜最下面那层发现那本日记的。
  柜门很低,她几乎要蹲下来才能看清。粉色封皮已经褪色,角落翘起,被反覆翻折过。封面上贴著一张歪歪扭扭的贴纸,是一只笑脸太阳,边缘被指甲刮花了。
  她把日记抽出来,指尖有点发凉。
  第一页的字很大,很慢,像刚学会写字的孩子。
  “今天妈妈又告诉我,不可以出去。
  她说外面的人会害怕我。
  我问为什么。
  她不说。”
  下一页。
  “爸爸说,我是特別的孩子。
  特別的孩子要待在家里。
  外面的孩子会生病。
  我问我可不可以玩。
  爸爸摸了摸我的头。”
  再往后,某一页的字忽然变的密密麻麻的了。
  “今天有人来问妈妈。
  问她有没有孩子。
  妈妈说,
  我们从来没有孩子。
  我就在门后。
  我想出去告诉他们。
  我是你们的孩子。
  门被锁住了。
  妈妈没有回头。
  我躲回房间里。
  我很安静。
  可是我听见脑子里有声音。”
  下一页的字跡开始变的歪歪扭扭的,就好像日记的主人被人捉著手写字一样。
  “她说,她是我姐姐。
  她说爸爸妈妈骗我。
  她说他们不要我。
  姐姐说,她会陪我玩。
  姐姐教我画画。
  画在地上。
  画很奇怪。
  她说画完就可以出去。
  我画完了。
  我很困。
  我睡著了。”
  下一页,纸面上的字体又恢復了原来的幼稚和生涩。
  “醒来的时候,地上很红。
  爸爸躺著。
  妈妈也躺著。
  妈妈对我说话。
  她说,妮娜,对不起。
  我们爱你,永远。”
  从这一页开始,字跡彻底失控。
  线条变得又快又乱,句子断裂,像在一边写一边被什么东西拉扯。
  “姐姐在笑。
  姐姐说现在可以出去了。
  门开了。
  我听见很多声音。“
  后面的页面几乎已经不能称为文字。
  大片潦草的涂鸦覆盖了纸面,符號、圈、交叉线,像有人把整个世界碾碎了涂上去。墨水一层一层叠著,有些地方甚至把纸都浸透了。
  最后一页,只剩下一行还能辨认的字。
  姐姐说,
  他们都会陪我玩。
  苏小小合上日记。
  她的手在发抖。
  这不是童谣。
  这是一个孩子,试图用最简单的语言,把整个世界理解错的过程。
  她终於明白了。
  不是父母不要妮娜。
  而是他们在保护她的时候,把她藏得太深。
  深到,深渊比他们先一步,找到了她。
  就在她要继续往前冲的时候,墙里忽然传来童谣的声音,这一次,更清晰了,但是苏小小也听得出,这一次,声音来自?脚下?
  苏小小停在了原地,胸口那枚死亡天使吊坠忽然发热,那是这一次上直升飞机前,老师张知归亲自给她戴上去。
  她的肩膀微微一震,呼吸慢下来,她忽然感觉到,一种安全感,彷佛老师就站在自己身后一样。
  她对自己说:
  “別谎。”
  “苏小小,你可以的。”
  她转身,缓缓单膝下跪,双手合十,指尖贴紧。
  黑砂在她掌心里聚拢著,仿佛在等待她的命令。
  苏小小开口,声音发哑,却一句不漏:
  “深渊,死亡术式第229號,昔拉守望。”
  术式落下的瞬间,世界也变得寂静无声。
  只有在她耳边,死亡的低语如雨点一般涌入。
  苏小小紧闭著双眼,她脑海里浮现出各种各样死亡的诱惑,溺水,高空坠落,甚至是孤独之死。
  她的理智瞬间在死亡幻觉的衝击下一下子溃散了,而灵质失去理智的束缚开始在她的胸口乱窜。
  她咬开舌尖,鲜血一下子在口腔里涌出,苏小小拼命试图用这样的剧痛,硬撑著把第二段咒言唱完。
  可是,剧痛也只能稍微挽救一秒理智,而紧接著,死亡的恐惧裹挟著深渊灵质越发在她体內狂躁了起来。而就在这时,她嘴里那颗黑莓软糖忽然化开了。
  那是一阵浸透心扉的冰凉,就想是有人往苏小小的嘴里塞进一整桶的冰块一样。
  她本能地將软糖的糖液咽了下去,下一秒,她的眼神开始重新聚焦。
  黑砂不在狂躁了,而理智也重新掌控住了苏小小的灵质。
  紧接著,黑砂从她掌心流出,落到地板上,如同沙粒一般,再地上堆起一只黑色的沙人,不,是一只有著双翼的黑色天使。
  死亡的守望天使,苏小小睁开眼睛,欣喜的看著自己第一次成功召唤的死亡眷属。
  守望天使站起身来,面对苏小小,微微鞠躬。
  苏小小舌头还疼著,但是她还是强忍著疼痛下达命令:
  “为我找到,此地异常,妮娜的藏身地。”
  守望天使扶胸行礼,然后它转身,悬浮著在前方引路。
  苏小小立刻起身跟上。
  在跑过几个过道,避开一个又一个隨意堆放地上的巨型礼物堆后,
  守望天使带著苏小小拐进一条更窄的走廊,最后停在一幅巨大的画像前。
  画像上是一对夫妇。
  画框很重,掛得很低,几乎挡住整面墙,而诡异的是,画像男主人的手指直直的指著画像下方的位置。
  守望天使徘徊在附近,手指不断的比划著名,彷佛想告诉苏小小,目的地就在这里下面。
  苏小小伸手一摸,在画像下方有一个藏的很巧妙的拉杆。
  苏小小用力拉起铁桿,就听见嘎鐺鐺鐺鐺的一阵金属齿轮咬合声。
  是?暗门?
  苏小小鬆了一口气,果然,守望天使没有骗她。苏小小將手掌贴住画像下方凹进去的一个暗门,然后用力推。
  “咔。”
  门开了一点。
  一股更冷的空气涌出来,带著地下潮气和旧铁味。
  她把门彻底推开。
  里面是一段向下的台阶。
  苏小小的脚跟刚落在第一阶时,她的身后忽然响起一声轻微的咔噠。
  暗门自己合上了。
  守望天使就停在她的身后。
  苏小小回头看它一眼,喉咙发紧。
  下一秒,黑暗里似乎有人说话。
  声音很轻,像贴著她耳朵吹气,带著一点调皮的笑:
  “你来抓我了?是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