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归来者和绝望者
  房车在旷野上奔驰。
  道路仍在向前延伸,可四周的景色已经开始变得陌生而危险。天空被猩红的闪电撕裂,一道道幽红的裂隙残留在天幕之上,像尚未癒合的伤口,死气从裂隙中缓缓飘散,隨著风流动,贴近地表。
  导航仪里,克丝緹雅的声音一遍遍响起,语调不再轻快。
  “主人,检测到行驶环境污染指数正在提升。”
  “请注意理智。”
  “请注意理智。”
  陶餮抬手,在导航仪外壳上隨意拍了拍。
  “好了。”
  “別演戏了,克丝緹雅。”
  他目视前方,语气平静。
  “我授权你。”
  “展现真实形態。”
  那一瞬间,克丝緹雅像是等这一句话等了很久。
  她几乎是欢快地应了一声,隨后,导航仪的屏幕瞬间暗了下去,所有提示音一併消失,车厢陷入短暂而诡异的安静。
  苏小小还没来得及问什么是“真实形態”,后座便传来“啪”的一声轻响。
  棺中少女汐月已经缩回了棺材里,动作乾脆利落,甚至还顺手甩出好几根绳索,把棺材牢牢固定在地板上,像是提前预演过无数次。
  陶餮侧目看了苏小小一眼,语气淡然。
  “没什么。”
  “只是克丝緹雅的真实形態。”
  “有点狂野。”
  话音刚落,房车猛地一震。
  不是顛簸。
  而是整体开始变化。
  车壳发出令人牙酸的声响,金属表面像被高温软化,隨后迅速失去质感,转而呈现出血肉般的纹理。管线隆起,骨架扭动,整个车厢给人的感觉,像是正被一层活著的组织包裹。
  苏小小惊呼了一声。
  她低头看去,这才发现副驾驶的座椅已经不再是座椅,而是一团缓慢起伏的肉质结构,四只形態怪异的血手从中伸出,牢牢抱住她的身体,固定住她的姿势。
  从右侧后视镜的余光中,她看见了更多。
  整辆房车正在变形。
  轮廓拉伸,车身下沉,四个轮子像是被重新定义为肢体,它不再是交通工具,而更像是一头四足著地、在公路上狂奔的野兽。
  陶餮已经鬆开了方向盘。
  他靠回座椅,伸了个懒腰,神情轻鬆得仿佛终於卸下了负担。
  “这就是她。”
  “克丝緹雅的真实形態。”
  “放心。”
  “接下来她会接管驾驶。”
  苏小小艰难地点了点头,脸色却已经发白。
  她勉强挤出一句话,几乎带著哭腔。
  “能……能让她慢一点吗?”
  “我……好像快要晕车了。”
  陶餮笑了一下,语气很自然。
  “正常反应。”
  “每一个第一次体验她真实形態的人,都会晕车。”
  他想了想,又补了一句。
  “放心。”
  “她的车技很好。”
  “等到目的地的时候。”
  “你才会吐出来。”
  苏小小沉默了。
  陶餮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看向窗外那片不断被闪电撕裂的天空。
  “主要还是外面的东西。”
  “这些乱七八糟的灵质污染。”
  “只有克丝緹雅用真实形態,才能扛住。”
  他语气淡淡。
  “在进入战斗之前。”
  “我可不想一直维持防护术式,浪费灵质。”
  苏小小点了点头,没有再说话。
  远方,那座如方尖柱般矗立的大山,已经越来越近。
  而陶餮的眼神,也隨之,一点一点地冷了下来。
  两小时的车程,对苏小小来说,很快,也很漫长。
  快在时间被压缩成断断续续的呼吸与眩晕,漫长在每一次顛簸都像是在提醒她,这具身体还没有完全適应“血梦房车”的真实形態。
  等到克丝緹雅在那扇巨大的石门前猛然剎车,留下两道深深的痕跡时,苏小小终於没忍住,“呕”地一声,俯身吐了出来。
  几乎在同一时间,一只塑胶袋从车厢侧面弹出,稳稳接住。
  像是早就预料到这一刻。
  苏小小喘著气,胃里一阵阵抽紧,耳边却传来陶餮慢悠悠解开安全带的声音。他等她吐完,才伸手在她背上轻轻拍了拍,语气不急不缓。
  “好了。”
  “准备下车吧。”
  他看了一眼车外那扇石门,又补了一句。
  “记得穿好防护服。”
  “別离我太远。”
  “这里的污染。”
  “比那矿洞还严重一些。”
  苏小小难受地点点头,把防护服重新检查了一遍,確认密封无误。
  一切准备就绪。
  两人下车。
  陶餮点了根烟,站在原地吸了一口,目光落在观测台那扇巨型石门上,语气里带著一丝说不清的复杂。
  “想不到老学究的品味。”
  “这么多年,还是老样子。”
  他抬了抬下巴。
  “就喜欢这种。”
  “看起来很玄乎,其实一点都不浪漫的哲学。”
  石门上,密密麻麻雕刻著天使。
  它们的姿態各异,却无一例外地低垂著眼睛,脸上的表情冷漠而疏离,像是早已习惯旁观一切。
  苏小小伸手,轻轻摸了摸石门的门柱。
  指尖触到冰冷的石面,她低声问道:
  “我们……可以进去了吗?”
  陶餮点头。
  “走吧。”
  “去看看老学究,到底留下了什么。”
  “还有。”
  “这里的真相。”
  第一观测台是一座圆柱形的六层建筑,顶端耸立著巨大的天文台,仿佛一只始终睁开的眼睛。
  苏小小熟门熟路地带著陶餮走向入口安检区。
  这里曾经很热闹。
  进出的人很多,值班的、记录的、爭论数据的,走廊里总是有脚步声。
  可现在,这里空荡得只剩下一直运转的安检机,灯光闪烁不定,地面上散落著破碎的玻璃、倾倒的桌椅、被翻乱的文件,还有几处已经乾涸却仍旧刺目的血跡。
  一切都在无声地提示她,不久之前,这里发生过一场灾难。
  苏小小咬了咬牙,强行压住胸口翻涌的情绪,用识別卡刷开了安检防盗门。
  门锁解除。
  两人绕过倒塌的柜子和杂物,步伐放轻,缓缓走向建筑深处。
  “一楼。”苏小小低声介绍,“以前是大家放鬆的地方。”
  她抬手指向左侧。
  “那边有一家咖啡厅。”
  “他们的咖啡……很香。”
  又指了指另一侧。
  “这里是食堂。”
  “每次我来打饭,阿姨都会多给我一块肉。”
  她的话说到一半,声音忽然停住了。
  眼前是满目的破败,可恍惚之间,她却仿佛看见一张张熟悉的脸从走廊尽头走来,冲她打招呼。
  哟,苏小小,你回来了?
  她猛地眨了眨眼。
  那些幻象消失了。
  只剩下空荡荡的大厅。
  眼泪还是不爭气地落了下来。
  陶餮走到她身边,拍了拍她的肩膀,低低嘆了口气。
  “好了。”
  “往前走吧,苏小小。”
  “现在不是伤心的时候。”
  苏小小用力点头。
  她深吸一口气,抬手擦掉眼泪,强迫自己站稳。隨后,她平举双手,低声念动术式。
  “深渊术式。”
  “静之二,清心咒。”
  黑砂从她袖口涌出,在空中化为一道道符文光圈,缓缓环绕著她。片刻之后,一股寧静而克制的气息从她身上散发出来,將情绪牢牢压住。
  她沉默了几秒,才重新开口。
  “我们继续走吧。”
  “我……暂时不会再悲伤了。”
  陶餮看了她一眼,眼中闪过一丝满意。
  这是她第一次,在没有自己提醒的情况下,清楚地知道该做什么。
  他迈步向前,心里暗暗想著。
  老学究,你的徒弟,已经越来越像个专业的收容师了。
  而就在两人一同踏入一层更深处的阴影时,另一边的监视屏幕前,瑞德正静静地看著这一切。
  他露出一个近乎温和的笑容,抬手拍了拍身旁那只黏腻的手臂。
  “莎莎。”
  “你看。”
  “她还是和以前一样天真。”
  他轻声说道。
  “而现在。”
  “再也没有宠著她的教授,替她挡在前面了。”
  绝望死灵莎莎贴近他的头颅,用腐烂的枯翼將他抱住,语气宠溺而篤定。
  “当然。”
  “你现在可以证明。”
  “你才是最適合那个的人。”
  “而不是这个蠢丫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