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28章 摘星楼惊魂夜
  夜深,宫闕寂寂。
  帝辛早已沉睡,鼾声粗重。
  妲己斜倚榻边,復又低头看他,不由皱眉。
  虽是帝王相,奈何如今形容枯槁,不甚动人,百看百厌。
  她起身,移步楼台,依朱阁,望明月,启朱唇,口软温温悄语:
  “申道友,这彩云,果真如你所讲,甚是有趣呢。”
  圆月清辉之中,有一苍老身影,骑虎踏华而来。
  只在她妙曼身姿匆匆一瞥,便是他,也不敢多看,免得坏了道心:
  “那可是圣人弟子,你还是当心点,莫坏了吾等大计。”
  “哼!”妲己拂袖返回,裙裾曳地无声,“我亦是圣人使者,何须惧他?”
  目中精光闪闪:“他越是不凡,我越感兴趣。
  无聊多年,此番,倒是愈来愈有趣了,不是吗?”
  申公豹並无回应,已如水墨般淡去,消散无踪。
  妲己蜷膝坐榻,双臂抱膝:“娘娘啊,你许我正果,却为何,榜內无我?……申道友,你图的,到底又是什么?”
  与此同时。
  周云盘膝坐於矮榻之上,心弦紧扣。
  劫点二奖励高,意味著风险大。
  眼下,伯邑考因自己的插手,命运轨跡已生偏移,前路迷雾重重,吉凶难料。
  他指节轻轻叩击膝盖,识海中推演之术无声运转,勾勒出妲己的种种可能。
  直接刺杀?过於粗暴,且容易引火烧身。
  构陷罪名?需要时机和把柄。
  那么,最可能的,依旧是针对伯邑考心神,
  或者,是针对自己这个“变数”,进行试探与博弈。
  直接杀了这狐妖?
  此念刚起,便被周云压下。
  轩辕坟三妖,乃女媧娘娘亲点,量劫未完之前,不可动。
  因果代价太大。
  大到,通天老师亦不会直接杀她。
  眼下,唯有以静制动,见招拆招。
  “云先生,可曾安歇?”门外响起轻微叩击,是伯邑考。
  周云睁开眼,袖袍轻拂,门栓无声滑开:“公子请进。”
  伯邑考闪身而入,灯火下,面容显得有些疲惫:
  “先生,困於这宫墙之內,我心实在难安。苏妃今日之举,看似退让,实则已將你我置於她眼皮之下。往后时日,恐怕步步惊心啊。”
  “公子所虑甚是。”周云示意他坐下,“今日应下,而是唯有置身局中,方能看得清她如何落子。”
  “猫戏鼠时,尚要捉弄一会。
  此番关键,在於无论她以何等方式发难,公子务必谨记四字,守正不移。
  你的仁孝风骨,是最坚硬的甲冑。”
  伯邑考郑重頷首:“先生教诲,邑考铭记於心。只是……累及先生身陷险地,邑考於心难安。”
  周云微微摇头:“我自有计较,公子且回去安歇,养足精神,接下来,恐怕不会太平静。”
  ……
  次日,意料之中的传召来了。
  今晚设宴,摘星楼。
  听罢宣召,伯邑考脸色顿白一半:“先生,那摘星楼……”
  他虽久在西岐,亦闻朝歌摘星楼之名,
  楼高百丈,可摘星辰。
  其下却挖有深坑,名曰“蠆盆”,內蓄毒蛇万千,乃是帝辛与妲己取乐、惩治宫人之可怖刑场。
  周云心中亦是凛然。
  那摘星楼可是好去处?
  一想到此,他顿觉汗毛倒竖。
  前世今生,他最怕的,便是蛇。
  单条尚可,若想到万千毒蛇於深坑中翻滚纠缠,昂首吐信,嘶嘶之声匯成潮水……
  打了个寒颤。
  当下,明里是“宴”,暗里是“局”。
  稍有不慎,便是劫点二的发作。
  关键在於,如何操作。
  夜幕降临,华灯初上。
  周云和伯邑考被带至摘星楼。
  摘星楼虽不及正殿恢弘,却极尽精巧。
  靡靡丝竹之声隱约可闻。
  帝辛高踞主位,冕旒微斜,神情慵懒。
  妲己紧挨其侧,云鬢花顏,眼波流转间媚意横生。
  下首设三席,端坐著受邀的朝臣:
  老者持目光清正,手持一截枯木;
  中年面容白净、眼神却总带著諂媚算计,
  以及一位身形微胖、满脸堆笑却难掩油滑之容。
  听得伯邑考低语,周云才得知此三人分別是亚相比干、中諫大夫费仲及其弟尤浑。
  引至最下首客位时,三道目光落在身上。
  周云任他们打量,也不多动。
  宴初,无非是些场面话,帝辛略问西岐风物,伯邑考谨慎作答,言辞恭谨。
  费仲、尤浑不时插科打諢,諛词如潮,哄得帝辛哈哈大笑,妲己亦以袖掩口。
  比干多数时间沉默思考,眉头微锁。
  酒过数巡,妲己玉指轻抚酒杯边缘,曼声道:
  “只饮酒听曲,不免单调。久闻西岐风采诸多,邑考公子更是能文善舞,今日高宴,不如舞剑助兴,也好让大王和诸位大人,看看西岐风采。”
  她声似潺潺,仿佛只是寻常提议。
  殿內空气一凝。
  伯邑考脸色一白,旋即恢復平静,起身拱手:“娘娘谬讚,邑考所学浅薄,且身为戴罪之身,於御前执兵刃,於礼不合,亦恐惊扰圣驾,还请娘娘收回成命。”
  他不卑不亢,以礼拒之,理由充分。
  费仲立刻接口,笑眯眯道:“公子过谦了。剑舞乃是雅兴,何来惊扰?莫不是,公子觉得……为大王、娘娘助兴,是丟西岐顏面?
  还是……大王不配?”
  尤浑猛拍酒案,帮腔道:“公子是看不起我等?”
  二人一唱一和,言辞如网,將伯邑考的话堵了个严实。
  答应?
  手中执剑,在这等场合,妲己只需稍使手段,令其“不慎”剑指御前,或是“失手”滑脱,便是惊驾大罪。
  若不答应?
  便是藐视君上,轻慢同僚,坐实了“看不起”的罪名。
  比干放下酒杯,沉声道:“费大夫此言差矣,邑考乃西伯侯世子,非倡优伶人,御前执刃確有不妥。娘娘,不若另择乐事?”
  “大王……”她轻摇帝辛手臂,拉长了语调,似嗔似怨。
  帝辛似醉非醉,挥了挥手:“罢了,邑考既不愿,不必强求,接著饮酒便是。”
  第一轮交锋,伯邑考守住了底线,比干出言相助,妲己面上笑容不减,暂且退却,但气氛已悄然紧绷。
  期间,推杯换盏,未受方才影响。
  忽闻妲己吐气芬芳:“大王,邑考公子才艺非凡,更兼孝感动天,此番,大王与诸卿皆在,如此孝子当前,却令其父子分离,岂非憾事?”
  此言一出,殿內顿时一静。
  伯邑考猛地抬头,眼中爆发出希冀与激动,身体前倾,几乎要离席而起。
  周云心中一紧,暗道不好,这是一招不成,又来一招。
  只怕,
  伯邑考断难拒绝。
  帝辛挑眉:“哦?爱妃有何妙策,可解此憾?”
  妲己嫣然一笑,百媚横生:
  ““妙策不敢当,妾身只是想,不若……大王恩准,將西伯侯姬昌,也请来这摘星楼一敘?
  一来,全了邑考公子思父之情,显大王仁德,让天下百姓,看看大王爱民之心;
  二来,也让西伯侯亲眼看看,他的好儿子,是如何在朝歌为父奔走,岂不成就一段佳话?”
  “谢大王隆恩!娘娘慈悲!”
  果然,伯邑考激动得声音发颤,离席伏地,重重叩首。
  只要能见父亲一面,確认父亲安好,他愿,赴汤蹈火。
  他头顶那团劫气,此刻浓黑如墨,翻滚不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