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33章 鹿台立新规
  周云的平静,令车贵心头一跳。
  他那句“巡视一二”,在他耳中,却似腊月寒冰。
  车贵笑容僵住,赶忙侧身让开:“司工大人请,下官这就安排……”
  “不必!”周云迈步径直入帐,语气平淡依旧,“车大人事务繁忙,本官岂敢叨扰。方才一路走来,诸多见识,想必车大人治下甚严。”
  闻言,车贵不停擦拭额角:“分內之事……大人,帐內已备薄酒,还请……”
  周云案前站定,环视眾人,最后定格在车贵脸上:“酒水免了,本官奉大王命令督办鹿台,首要便是了解实情。
  车大人,劳烦你將工役名册、钱粮帐簿,还有……病患记录,一併取来。”
  “病,病患记录?”
  车贵愣住,心下却是慌了。
  工地何时有过这个?
  “怎么?”周云目光如炬,“数十万民夫聚集,岂能无人生病伤亡?莫非大人未管记录,亦或是,刻意隱瞒?”
  “下官不敢!”车贵冷汗涔涔,只觉后背已湿,“只是,只是工役繁重,偶有死伤,亦是常事,下官已令人妥善处置。”
  “常事?”周云声音更冷,“人命关天,岂能以常事而论?本官现在就要看。”
  车贵不敢再推諉,令人去取。
  不多时,几卷竹简被捧来。
  周云隨手翻开一卷,字跡潦草,新旧不一,又翻开钱粮帐簿,条目更是混乱,许多支出语焉不详。
  他合上竹简:“车大人,据我所知,大王拨付鹿台钱粮,按人头计,每日应有定量,然本官方才所见,民夫面有菜色,形销骨立者十之八九。”
  语气渐沉:“更有老者今日颗粒未进,这钱粮……到底是……”
  “这……这定是有人剋扣贪墨。”车贵眼珠滋溜一转,胸口一拍,“下官定当严查此事!”
  周云嘴角含笑:“那便请大人现在就查,將涉及人等,一一列明,本官在此,静候佳音。”
  “这……此事牵连甚广,怕是需要时日。”
  “无妨。”周云好整以暇,“冰澈,你二人协助车大人,今日之內,务必查明,若有阻拦,视为违抗王命。”
  “遵命!”冰澈咧嘴一笑,目光扫视中,嚇得眾小眾两股战战,几欲先逃走。
  车贵无奈,只能苦著脸应下。
  周云却是已不再理他,转身道:“邑考公子。”
  “云先生。”他连忙应道。
  “你隨我巡视营地,清点人数,核查窝棚、饮水等情,凡短缺、污秽不合格者,悉数记下。”周云吩咐道,
  “另,即可组织人员,於营地西南空地搭建粥棚,火璃,你持我手令,去调拨粮食和药材,並宣布鹿台工地新规,以安民心。”
  “是!”二人齐齐应诺。
  “记住,病患需按情况分区,轻者集中医治,重者,尽力救治,若需特殊药物,可一併报於我。”
  安排完毕,周云不顾车贵面如死灰,邀他一起巡视工地。
  这一日,鹿台工地前,忙碌得有些不一样。
  民夫们,脸上终於掛笑。
  粥棚很快搭建起来,粥香四溢,馋得民夫们口水长流。
  火璃流星般穿过营地,准备回去復命,忽听一旁窝棚里传出啜泣声。
  他脚步一顿。
  这声音他太熟悉,当初与冰澈还是小蛇时,受了伤、挨了饿,便是这般哭法。
  他掀开草帘。
  但见一个七八岁男孩,蜷缩在角落里,瘦得皮包骨头,脸上还沾著泥污,正抱著膝盖小声哭泣。
  见有人来,他猛地收声,把自己缩得更小,眼睛里满是惊惧。
  火璃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蹲下身,儘量让声音不那么粗:“哭什么?”
  男孩不说话,只是瑟瑟发抖。
  火璃目光落在男孩手臂,那里有一道新鲜的鞭痕,红肿,还未结痂。
  “谁打的?”
  男孩还是不说话。
  火璃深吸一口气,从怀里摸出一个麵饼,周云说这很好吃,自己只咬了一口,本想夜里下酒吃。
  他把麵饼塞进男孩手里。
  男孩愣住了,看看麵饼,又看看这个红脸大汉,嘴唇动了动,却不敢咬。
  “吃。”火璃硬邦邦地说,“不吃哪有力气哭?”
  男孩终於小口小口地啃起来,啃著啃著,眼泪又掉下来,滴在麵饼上。
  火璃別过脸去。
  他想起了龙潜湖底那些年,自己蛟时,也曾这样躲在石缝里哭过。
  那时冰澈总是一声不吭地游过来,把抢到食物分他一半。
  “你爹娘呢?”他问。
  “爹......被征来修台。”男孩声音细得像蚊子,“娘在家,饿死了。我被带来干活......”
  火璃拳头攥紧。
  他没有再说话,只是站起身,掀开草帘,大步走向粥棚。
  当天中午,那男孩的碗里,比別人多了一勺粥。
  伯邑考贵为世子,然,凡事亲力亲为,修补窝棚,疏通沟渠,安置伤患,毫无怨言。
  冰澈效率惊人,不到半日,便揪出数人,捆了扔在空地上示眾,车贵暂时未抓到把柄,但已然被嚇得魂儿飞遁,自此不敢再有丝毫怠慢。
  周云独自沿著鹿台地基行走,慢慢思索。
  修鹿台,若论效率,当以仙法而筑之。
  然,当今朝歌百废待兴,诸事皆休。
  若鹿台一日建成,民夫该以何为生计?
  如今有自己处置,一切便可好转。
  再以四策徐徐图之,民生得以盘活。
  他开启【气运之眼】,望向工地。
  怨气、死气,已成灰黑色,如浓雾般笼罩,那是数十万民夫所积累的业障。
  这些业障,缠绕鹿台,亦缠绕成汤气运。
  灰黑之中,有一点微弱金光亮起。
  火璃、冰澈、伯邑考,皆在缓缓积累功德。
  然功德並非万能。
  伯邑考本是仁义之君,在原著中,亦成了上榜冤魂。
  “筑台须缓,役民宜均,根基在德,成事在人。”
  他在心中默念。
  是卦象,也是他將要所行之事。
  当日下午,周云正式颁发新规。
  其一,役民宜均:废除原有按人头派分,改为按体力、年龄分组,老弱病残可减轻重役,转为伙夫、营地清扫等轻便事务。每日工时统一限定四个时辰。
  其二,筑台须缓:暂停所有在建施工,改为有限稳固已建部分,抽调部分民夫修葺日常所需。同时派人巡查,凡发现偷工减、以次充好者,功过各论。
  其三,根基在德:一日三餐,皆保果腹、营养,人人有份,帐目每日公开,严禁剋扣。病患区单独设立,药材优先供应。
  其四,成事在人:设立“建言箱”,任何民夫、工匠,凡有改良工法、节约用料、提高效率之策,皆可告知,由伯邑考记录。一经採纳,记功一次,可减役期、获赏赐,甚至保举为工吏。
  新规一出,营地便炸开了锅。
  “每日……只干四个时辰的活?”
  “病了还给治?吃药不花钱?”
  “建言……我们这些泥腿子,也能建言?”
  ……
  不管如何,民夫们看到了曙光。
  至此,鹿台工地,有能者主动諫言,维护规则。
  三日刚过,营地已然焕然一新,人有力,心方齐。
  这日未时五刻,伯邑考匆匆赶来,面露难色。
  “云先生,今日收治了十余个病患,发热、呕吐、皮下有青黑色斑痕……我已將他们单独隔离。老医工说从未见过这般急症,倒像……”他犹豫了一下,压低声音,“是传说中的瘟毒。”